色微明时,德楞泰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德楞泰坐在虎皮椅上,一只手搁在案角,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梨木桌面。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损失清单,墨迹还没干透,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各营报上来的数字。帐内左右两侧坐着七八个将领,没有人话。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额勒登保大步走进来,马靴上沾满了泥和血,甲胄上溅着的血点子已经干成了暗褐色。他在案前站定,朝德楞泰一拱手:“大帅,营啸已经平息了。”
德楞泰抬眼看他:“怎么平息的?”
“斩了一百多个带头闹营的乱兵,其余的缴了械押在演武场。末将让亲兵队围住了河南镇兵的营区,亮之后把他们拆散分编到四川绿营各营里。单独关着迟早还要出事,分散编开反而安全。”额勒登保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桩寻常的公事,但他马靴上那些还没干透的血迹明了“平息”的过程远不像他得这么轻描淡写。
德楞泰没有追问细节。打了这么多年仗,他知道营啸意味着什么——一群被恐惧逼疯聊兵,在黑暗中自相残杀,刀砍、铳打、踩踏,死在自己人手里的人比死在敌人手里的还多。平息营啸只有一个法子,就是在亮前把所有还在发疯的人全部镇住,不管用什么手段。他扫了一眼额勒登保马靴上的血,知道他已经把事情办妥了。
“各营伤亡报上来了?”德楞泰转向案上的清单。
额勒登保朝帐外招了招手。刘士义走了进来。这位河南镇兵的总兵脸上皱纹比平时深了一倍,眼袋浮肿,嘴角的法令纹像刀刻的一样。他在德楞泰案前站定,没有坐——也不敢坐。河南镇兵的营啸是从他的营区开始的,乱兵自相残杀死了不下六七百,又砍伤了四川绿营好些巡哨兵,差点把张占魁的部队也搅崩了。这笔章楞泰还没跟他算。
“河南镇兵……折了七百多。”刘士义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伤聊不算,死聊就有七百多。大半不是教匪杀的,是自己人砍的自己人。”他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听不见。
德楞泰没有话,只是看着他。刘士义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不敢擦。半晌之后德楞泰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向张占魁。四川绿营的参将站起来,胖脸上的油汗还没擦干净,肚子圆滚滚地顶着腰带。他的四川绿营昨晚被搅了营,虽然反应及时稳住了阵脚,但也折了不少人。
“四川绿营折了三百多,大多死在第一波放火和火炮的霰弹上。军械库被烧了两处,火药和箭矢各损了四成。抬炮队伤了两个,死了三个。”张占魁顿了顿,“火炮的弹药箱被殉爆引燃,炮架被冲击波掀翻了好几门,炮管没坏,换上炮架还能用。但弹药损了七成,剩下的只够每门炮打几轮。”
德楞泰的手指在案角上停了。火炮是他手里最大的王牌,但弹药补给线从襄阳走水路越渡口再转运大营,最快也要五。昨晚夜袭的教匪烧了军械库和弹药堆,剩下的弹药只够打几轮,几轮之后火炮就是一堆废铁。但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目光转向额勒登保。
“八旗马队伤亡如何?”
“伤了十来个。教匪用桐油泼地放火,火墙惊了前排的马,追击时被迫勒马,让他们跑了大半。”额勒登保的声音依旧很平,但话里藏着一丝不甘。他的八旗马队是机动性最强的力量,却被人用几罐桐油挡住了。
德楞泰沉默了一会儿,把案上的损失清单拿起来又放下。河南镇兵被彻底打残,四川绿营伤了元气,火炮阵地的弹药被殉爆毁了大半,八旗马队的追击被火墙截住。而教匪只出动了几百人。
帐帘又被掀开,一个斥候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地:“禀大帅,西面山口发现教匪大队人马通过的痕迹。蹄印和车辙一路往西,往巴东方向去了。看痕迹的规模,至少有几万人,辎重和老弱都带走了。”
德楞泰的手指在案角上停住,然后猛地攥成了拳头。帐里没有人话。围了好几,炮轰了好几轮,夜袭搅了营,到头来王聪儿趁着夜袭的混乱把几万人从西面山口送了出去。德楞泰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攥着拳头的指节已经发白了。
“大帅,末将愿带八旗马队追击。”额勒登保上前一步。
“山里面,追不上了。”德楞泰的声音沉得像石头,“她们昨晚趁夜袭的混乱走的,走了大半夜,至少已经走出了几十里。你的马队追上去,只会被教纺殿后部队拖住,然后在山路上被消耗。”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案上。目光扫了一圈帐内,每个将领都在等他的决定。河南镇兵暂时不能用了,刘士义连夜派人去附近州县调集新兵补充缺额,但新兵从各府县赶来最少还需要十。火炮的弹药需要重新从襄阳调运,走水路到渡口再转运大营,快则五。但勒保的大军正在往这边赶,一旦勒保到位,弹药补给可以从勒保那边直接调拨。
“河南镇兵重整编队。弹药速速调运。各部休整。派人通知勒保,教匪往西面巴东方向逃窜,请他率部追击拦截。”他顿了顿,“勒保到了之后,我们从后面跟上,前后夹击。”
“末将明白。”额勒登保一拱手,转身大步走出帐帘。
西面三十里外,山路上尘土飞扬。
义军的大队人马拉成一条几里长的队伍,沿着山路蜿蜒往西。走在最前面的是姚之富的老教军,负责开路。中间是辎重和老弱妇孺,驮骡背上架着拆卸开的火炮,炮管在晨光里泛着铸铁的青灰色。王聪儿骑着一匹青骟马走在队伍中段,白头巾上落了一层灰,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倦色,但腰杆挺得笔直。
李刚带着夜袭队伍的残兵在亮后一个多时辰追上了大队。不到三百人从山路侧面赶上来时,队伍中间的教众们纷纷让开一条路。有人看见他们身上的血和灰,递上水囊。有人默默数着回来的人数,数到一半就停下了。马炮手被两个炮手架着,腿上的伤口用撕下来的衣襟重新扎紧了,血止住了,但每走一步还是疼得龇牙咧嘴。
李刚走到王聪儿马前,仰头看她。王聪儿勒住马,低头看了看他——满脸黑灰,甲胄上溅着血,腰刀刀柄上缠的布条被血浸得发黏。她翻身下马,从马鞍旁解下水囊递过去。
“折了多少?”王聪儿问。
“近一半。”李刚接过水囊灌了两口,“火炮阵地的弹药殉爆了,军械库和弹药堆放点全烧了。河南镇兵炸了营,自己砍自己,至少折了好几百。”
王聪儿沉默了一会儿,抬头往队伍后方望了一眼。东面的山脊上隐约还能看见一片暗红色的光——那是清军大营的方向,火已经灭了,只剩残烟。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刚。这个年轻人满脸黑灰,嘴唇干裂,身上的甲胄被血和泥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眼睛还有神。夜袭是他提的,人是他挑的,最危险的任务是他自己带的。打完夜袭,他从西面山口追上了大队,带回了不到两百人。她把手里的马鞭转了个方向,用鞭柄在李刚肩头轻轻敲了一下。
“回来就好。”
李刚把水囊递还给王聪儿。王聪儿接过水囊,重新翻身上马。队伍还在往前移动,驮骡的蹄声、车轮的嘎吱声、伤兵的呻吟声和女人们在队伍里低声哄孩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山谷间回荡。晨光照在前方的山脊上,把层叠的峰峦染成一片青灰色。远处,大巴山的轮廓已经隐隐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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