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从上海回来那,烤房已经起到第二口灶了。
电报是四月二号到的。老周拿着电报纸在村部念了三遍,念到“十二吨”,旁边守电话的阿蘅问十二吨是多少斤,老周两万四千斤,阿蘅又问两万四千斤是几船,老周算了算,六船。
阿蘅跑出去,一路喊着“六船”,喊到晒场,晒场上剥鱼的女人全站起来了。
那下午锤子叔就带人起邻二口灶。
陈屿回来以后头一件事是看糖。
五千斤糖,两批鱼用掉了三千二。第三趟船四月五号回来,四条船拉回来九万斤,那一批鱼的肉就要吃掉两千斤往上。
糖不够了。
老周急得嘴上起了泡:“上海那十二吨,要糖两千四百斤。我们手上一千八。阿屿,你在上海签合同的时候,想没想过糖?”
“想过。”
“那你咋办?”
“卢科长明来。”
老周瞪着他:“卢科长管糖?”
“卢科长不管糖,卢科长带个人来。”
四月十号上午,卢科长的吉普车开进了盐屿。
车上下来三个人。卢科长,一个管外汇的姓孙的科员,还有林雁。
林雁今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外套,头发剪到耳朵下面,手上拎着一个黑色人造革的包。下车的时候她先往四周看了一圈,看见晒场那边冒着烟,问了一句:“那是烤房?”
“那是烤房。”陈屿。
“能先去看吗?”
卢科长在旁边笑:“林,我们是来查漳,你倒先要看烤房。”
“查账是孙同志的事。”林雁。“我是来看货的。”
外汇留成的事在村部办。孙科员带着老周关在屋里对账,把一九八五年经省公司出口的每一笔货都对了一遍:鳗苗、海蜇皮、黄瓜鱼、梭子蟹、活鲜。对到中午,孙科员出来喝水,脸上的表情跟早上不一样了。
“卢科长,闽海去年经我们公司出去的,一共六十三万七千美元。”
“我晓得。”
“按重点企业的比例,留成额度是……”孙科员翻了翻本子,“十二万七千四。”
卢科长点点头,转过来跟陈屿:“陈,这个额度批下来,你那台三百匹的机器,钱是够了。可你要想好,额度是额度,用的时候要走审批,要有进口许可,要找有权进口的公司代理。前前后后,少半年。”
“卢科长,我等得起半年,机器等不起。”
“那你想咋办?”
“我想先在香港订。”
卢科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看了林雁一眼。
林雁没接这个茬。她站在烤房门口,已经看了半。
烤房里的活没停。竹帘上一层一层的鱼片,屋里热烘烘的,一股甜香味从门里往外涌。林雁看完了烤,又去看压,看完了压,去看剥皮。剥皮那边二百来个女人,一边剥一边讲话,看见来了个城里的女同志,讲话声低下去一半,眼睛全往她身上瞟。
林雁拿起一片刚晾凉的鱼片,撕开,对着光看了看断口,才放进嘴里。
“好吃。”她。
“那就好。”
“可日本人不会买。”
旁边剥皮的女人里,有几个手上的活停了。
陈屿脸上没啥变化:“为啥?”
“太甜。”林雁。“日本那种调味的剥皮鱼,甜是有的,淡很多。还有,你这个是撕成条的,日本人要整片,一片鱼一片货,不许撕,片要薄,薄到对着光能透亮。”
她讲完,看着陈屿,意思是等他发愁。
陈屿转身往烤房最里头那间屋走:“林同志,你过来。”
最里头那间屋的架子上,单独放着三层竹帘。
竹帘上的鱼片跟外头的不一样。外头的是焦黄的,这三层是浅金色的,一片一片,整片的,没撕过,边上修得齐齐的,每一片都薄,薄得透光,窗户外头的日头从鱼片背面照过来,能看见里头细细的肉纹。
林雁站在架子前头,半没话。
“少放了一半糖,没放味精,加了一点点酱油。”陈屿。“片的时候刀要贴着皮,片完了拿木锤子轻轻敲薄,敲完不压,是摊开来烘。一片一片摆,不能叠。”
“你……”林雁转过头看他,“这是你啥时候做的?”
“第二炉。”
“第二炉?那是半个月以前。”林雁。“我那在电话里跟你讲日本人买这个,你心里已经有了?”
“你讲了以后我才想到的。”
这句话是假的。前世那个出口老板喝多聊时候,讲得最清楚的就是这个:日本人要整片、要薄、要淡,片子上要看得见“鱼的样子”。那个老板他头一回做,糖放多了,一整集装箱让人退回来,赔得差点跳楼。
林雁不太信,拿眼睛上下看了他两遍,最后拿起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嚼。
“就是这个。”她。“我去年在东京吃过一回,就是这个味道。”
她把手里剩下那一片拿油纸包起来,放进包里,又包了一片。
“两包?”陈屿问。
林雁愣了一下,想起来是电话里的话,脸上有点不自在,笑了一下:“两包不够,给我装一箱。”
中午在陈屿家吃饭。
母亲一早就去三沙买了一条鲳鱼,杀了一只鸡,还蒸了一碗红糟肉。卢科长吃得满头汗,孙科员一个劲夸红糟肉。阿蘅挨着林雁坐,一顿饭给林雁夹了四回菜。
“林姐姐,你是福州人?”
“是。”
“福州大不大?”
“比霞浦大。”
“那你咋会讲日本话?”
“在大学里学的。”
“学几年?”
“四年。”
“那你今年多大?”
母亲在桌子底下踢了阿蘅一脚。阿蘅哎哟了一声,嘴一撇,不问了。
林雁笑出了声,笑完了照实:“二十四。”
阿蘅眼睛一亮,转头去看她哥。
陈屿低头吃饭,假装没看见。
吃完饭卢科长跟孙科员去看冷冻厂,陈屿送林雁去老埠头看船。四月的日头不毒,海上有风,老埠头堤上晒着网,一号泊在堤边,正在往舱里加冰,第四趟明凌晨出。
“陈屿。”林雁在堤上走着,突然叫他,没叫同志。
“嗯。”
“去年十二月那回,中川那份合资的东西,我译了一夜。”她。“我译到第七页那一条,心里想,这个人要是签了,往后就是给日本人养鳗的。”
“我没签。”
“我晓得你没签。我是想问你,你那为啥一点都没犹豫?三百六十万。”
陈屿站住了。
他本来想随便答一句,看她那个样子是认真在问,就没随便答。
“因为三百六十万是一回的钱。”他。“我自己卖,年年都有钱。”
“你怎么晓得你年年都能卖出去?”
“我就是晓得。”
林雁看了他半,笑了:“你这个人讲话,一点不讲道理。”
“讲道理的话,今年春就没人去打剥皮鱼了。”
林雁笑得弯了一下腰,头发被风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
堤上补网的几个老头往这边看,看完了互相挤眼睛。
糖的事是林雁在回福州的车上想出来的。
四月十二她打来电话,电话里声音很快:“陈屿,糖的事有办法了。省糖业烟酒公司那边,出口加工用糖是按牌价计划供应的,要的是出口合同。你只要有一张日本的订单,糖就能按牌价拿,七毛三。”
“订单在哪儿?”
“我去弄。”林雁。“东和物产的木下先生下个礼拜在福州,我把那箱鱼片给他。”
四月十九,一封电传从福州转到了霞浦县外贸局,外贸局的人骑着摩托车送到盐屿,一直送到烤房门口。
电传是英文的,底下附着林雁手写的中文译文,字很工整:
“东和物产株式会社:调味马面鲀鱼片(整片,淡味),首批订购十吨。价格每公斤四点二美元,福州港船上交货。望五月底前交货。另:样品质量极佳,望长期供应。”
老周把那张纸拿在手上,拿算盘算:一公斤四块二美元,一斤两块一美元,按牌价,一斤合人民币六块七毛多。
比上海贵一块五。
还收的是外汇。
老周算完,把算盘一推,扭头看烤房里头那三层浅金色的竹帘,看了一眼陈屿,想啥,嘴巴动了两下,最后只出来一句:
“阿屿,你是早就晓得的。”
陈屿没答他,拿过那张电传,翻过来看林雁写在背面的一行字。
那行字写的是:“糖的事我已经跟糖业公司打过招呼,合同一到就去办。另,鱼片木下先生吃了半箱,余下半箱他要带回东京。我自己留了两包。”
陈屿看完,把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
喜欢重回1983:渔王从海边崛起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重回1983:渔王从海边崛起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