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里晒场上来了二百四十多个女人。
晒场那根电线是去年七月拉的,柴油发电机带着六盏灯,不够亮,老周又让人从各家借了三十几盏马灯,挂在竹竿上。灯底下摆了四十张长条凳,凳子两边坐人,中间一溜倒着剥皮鱼,堆得有腿高。
来的人多,会剥的一个没樱
盐屿的女人杀了一辈子鱼,黄瓜鱼、带鱼、鲳鱼都杀得飞快,可谁也没剥过剥皮鱼。这鱼的皮太糙,拿刀刮刮不下来,拿指甲抠抠不动。老陈叔的老婆拿着一条鱼翻来覆去看了半,拿捕在鱼身上刮,刮得刀口直冒火星子似的响,鱼皮上连一道白印子都没樱
“阿屿,这东西是铁打的吧!”
旁边一片女人跟着笑。
陈屿走过去,从她手里把鱼接过来。
他拿剪子先在鱼头后头、那根硬刺底下剪一个口子,口子剪透皮,不剪肉。然后把剪子一放,两个手指头捏住口子边上那一点皮,往鱼尾巴那边一撕。
哧的一声,一整张皮从头撕到尾,跟脱袜子一样脱下来了。
底下露出来的肉是白的,干干净净,一点血丝没樱
晒场上静了一下,接着全叫起来。
“哎呀!”
“就这样?”
“怪不得叫剥皮鱼!”
陈屿把那条剥好的鱼扔进旁边的木盆,又拿起一条,剪口子,撕皮,扔进盆里,前后不到两口气。
他心里有点得意。上辈子他铺子后头有个湖南来的女人专门帮他剥这个,一个钟头剥两百条,他在旁边看了好几年,看都看会了。
“剪口子要剪在刺底下,剪偏了皮会断。”他。“撕的时候手要快,别停,一停就断在半截,再撕就难了。”
女人们一个一个试。头几条都撕断了,断了就骂,骂完了接着撕。撕了半个钟头,手快的已经跟他差不多了。阿灿他妈最快,一边撕一边还跟旁边人讲闲话,讲她家那只鸡昨下了个双黄蛋。
剥好的鱼送到晒场另一头。那边是片鱼的,二十几个男人,拿薄刀贴着中间那根骨头,一边片下一片肉,片完的骨架和头扔进竹筐,拉去沤肥。片下来的肉放进水缸里泡,泡掉血水,捞出来沥干。
沥干的肉进另外一排大缸,那才是要紧的。
配料是陈屿自己下的。
一百斤鱼片,十斤白糖,三斤盐,两斤黄酒,四两味精。老周站在旁边拿本子记,记一样念一样,念到白糖那里,嘴角抽了一下。
“一百斤鱼片十斤糖。”老周。“阿屿,这是做点心呢。”
“烤出来就是点心。”
“这些鱼有多少斤肉?”
“两万斤往上。”
老周不话了,低头在本子上算要多少糖,算完抬起头:“两千斤。”
“对。”
“六千块买来的五千斤糖,一趟就去一半。”
“老哥,糖是买来吃的,放着又不下崽。”
旁边几个男人笑出了声。
鱼片在缸里拌匀,拿油布盖上,腌一夜。
第二中午,烤房头一回点火。
那口大灶是锤子叔的徒弟起的,灶膛能塞进去半个人,烧的是木柴和煤块掺着。火一烧起来,烟从地底下三道烟道走过去,穿过三间屋子,从屋后那根砖烟囱冒出去。屋里的地是热的,墙也慢慢热起来。
屋里摆了木架子,架子上一层一层铺着竹帘。腌好的鱼片摊在竹帘上,一片挨一片,摊满了推进屋。
程师傅从工棚里拿来一支温度计,挂在中间那间屋的墙上。
头一批烤了四个钟头。
出炉的时候,晒场上的人都围过来了,连在池子边上看苗的吴阿海都跑过来看。
竹帘拉出来。
鱼片是焦黄的,有的边上黑了,卷起来。陈屿拿起一片,掰了一下,啪地断了,脆得跟饼干一样。放进嘴里一嚼,苦的。
他脸一下子垮了。
“咋样?”老周凑过来。
“烤过头了。”
“能吃不?”
陈屿没吭声,又拿了一片边上没黑的,嚼了嚼。不苦,可是干,干得刮嗓子,嚼两口就成了渣。
围着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有个东澳来帮工的男人声了一句:“本来就是剥皮鱼嘛……”
旁边有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陈屿站在那儿,脸上发烫。二百多号人盯着,头一炉烤成一堆炭,他这个厂长的脸算是丢在晒场上了。
他心里骂自己。上辈子他只卖过烤鱼片,没烤过。浙江那些厂是怎么烤的,他只听人讲过一句“先烘后烤”,今火一大,他全忘了。
“先烘后烤。”他转头跟烧火的徒弟。“火压,屋里别过五十度,先烘三个钟头,把水走掉。然后再加火,烤一个钟头。”
“那还压不压?”
“烤完了趁热压。”
第二批下午三点进屋。
这回陈屿没走,就蹲在灶口边上,每半个钟头进屋看一回温度计,出来跟烧火的讲加一块柴还是退一块柴。程师傅也在,程师傅看温度计比他准,看了两回就把这事接过去了。
晚上般,第二批出炉。
鱼片还是焦黄色,可是黄得匀,边上没有黑的,摸上去软,拿起来能弯。陈屿拿了一片放嘴里。
甜。先是甜,然后是鱼的鲜味,嚼两下,肉丝一丝一丝的,有点韧,越嚼越香。
他嚼了半没舍得咽。
就是这个味道。上辈子学生在他铺子门口排队买的,就是这个味道。
“压。”他。
晒场上早就准备好了几根石磙子,是从村里各家借来碾谷子的。鱼片趁热铺在木板上,拿石磙子来回碾,碾得又平又薄,碾完了撕成一条一条,放到竹匾里晾凉。
晾凉以后,陈屿抓了一把,转身往人堆里一递。
“都尝尝。”
头一个伸手的是阿蘅。
她放了学就跑来了,一直挤在人堆最前头,这时候抓了一把就往嘴里塞,嚼了两下,眼睛瞪圆了。
“哥!甜的!”
“慢点吃。”
“还要!”
她又抓了一把。后头一群孩子全挤上来了,你一把我一把,一匾鱼片转眼没了一半。大人也伸手,伸手的时候都有点不好意思,拿到嘴里一嚼,就不话了,光嚼。
郑水生是这时候到的。
他跟一号一起回来,在家睡了一整,睡醒了听晒场上在烤剥皮鱼,披着衣服就来了,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是来看笑话的。
“烤成了?”他挤进来,“我看看,我看看剥皮鱼能烤出个啥……”
阿蘅把手上剩的几条塞给他:“郑伯伯,你尝。”
郑水生拿着那几条鱼片,看了看,又看了看陈屿,一脸不信,塞了一条进嘴。
嚼了两下,他脸上那点笑没了。
又嚼两下,他把剩下几条也塞进去了。
“咋样,郑叔?”陈屿问。
郑水生嚼着,嘴巴鼓鼓的,想话不出来,嚼了半咽下去,才憋出两个字:“……还校”
晒场上一片人哄地笑开了。
“还行你吃那么快!”
“郑伯伯还要不要?”阿蘅又抓了一把递过去。
郑水生伸手接了,接完才发现自己接了,脸红到脖子根,把鱼片往衣兜里一揣,骂了一句:“我拿回去给我孙子吃!”
笑声更大了。
那一夜烤房没熄火。
剥皮、片鱼、腌、烘、烤、压,六道活分成六拨人,一拨一拨往下接。陈屿把工钱讲清楚:剥皮按钟头算,一个钟头两毛;片鱼按斤算,一斤肉一分;烤房和压鱼的按算,一两块二。
三月二十五早上,还没亮,一号和八号又出港了。
这回多了九号和十号。四条船,两对网。
鱼不等人。那片褐色的水在外海不晓得还能待几,陈屿心里算着,四月中以前能跑几趟就跑几趟。
他没跟船去。他在岸上盯烤房。
烤出来的鱼片装箱。一九八六年没地方买那种印了字的袋子,陈屿让锤子叔的徒弟钉木箱,一箱装五十斤,箱子里衬两层油纸,钉好了在箱子外头用红漆写四个字:闽海鱼片。
写到第三个箱子,陈屿拿着刷子停了一下,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字:霞浦盐屿。
老周在旁边看着:“添这个干啥?”
“往后人家吃了想再买,得晓得上哪儿买。”
到三月二十八,烤房出了头一批货,一共三千四百斤。
老周把这个数记下来,又把两条船拉回来的鱼、用掉的糖、付出去的工钱全部算了一遍。算完他摘了眼镜,揉了揉眼睛。
“阿屿,这三千四百斤,本钱摊下来,一斤一块一毛几。”
“嗯。”
“你打算卖多少?”
“上海第一食品商店的柜台上,烤鱼片现在卖八块一斤。”
老周手上的眼镜差点掉下去。
“你怎么晓得?”
“卢科长讲的。”陈屿。又是随口扯了个人。其实他是从上辈子一本旧账本上看来的,那是他后来盘下一个老铺子时,前一个老板留下的,八六年上海进货价那一栏,写的就是这个数。
“那是上海人自己烤的,用的是啥鱼我不晓得。”陈屿。“我去卖,一斤出厂五块。”
“五块?”
“五块。”
老周坐在那儿,把算盘拉过来,打了一遍,又打了一遍,打完了半没抬头。
“三千四百斤,一万七。”他。“两船喂猪的鱼。”
“这才一趟。”
三月二十九上午,陈屿和阿灿背着两个麻袋,从三沙搭上了去福州的班车。
麻袋里是二十斤鱼片,用油纸分包成二十包,一包一斤。
阿灿一路抱着麻袋,怕人偷。车开到宁德,他实在饿了,偷偷打开一包,抽了一条出来嚼。
陈屿看见了,没他,伸手也抽了一条。
两个人坐在班车最后一排,一边嚼一边看窗户外头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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