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六千斤海蜇皮,堆在制冰厂旁边新盖的仓库里。
一麻袋装五十斤,一千七百二十袋,码到房梁。
九月初二,卢科长来了盐屿。
他在仓库门口站了很久。
“陈同志。”
“卢同志。”
“我们公司要三万斤,八块二。”卢科长。“这是我能给你的最高价,我跟公司争了三。”
“多谢卢同志。”
“剩下五万六千斤呢?”
“我自己找买主。”
卢科长转过身来。
“陈同志,我今要跟你把话讲透。”
“您讲。”
“我们省一年出口海蜇皮三万一千斤。”卢科长。“这三万一千斤,是从八个县的十几个收购点凑上来的。凑上来以后要挑,挑出等级,一等的、二等的、三等的。”
“我这些是几等?”
“我今带了两个人来看货。”卢科长。“他们看完跟我讲了一句话。”
“讲什么?”
“他们:从来没见过一批货八万六千斤,等级还这么齐。”
陈屿站在仓库门口,没有话。
“陈同志,这句话是夸你的。”卢科长。“可这句话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哪一层?”
“你这批货货,全省的外贸系统一年吃不下。”
九月初五,陈屿摇通了福州。
“林同志,我是陈屿。”
“陈同志!”
“林同志,我要问您一件事。”
“你问。”
“十月里广州那个交易会,我能不能去?”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陈同志,你的是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
“是。”
“你要去参展?”
“是。”
电话那头又静了。
“陈同志,这个……这个我要跟你讲清楚。”林翻译。“广交会是国家的,参展的都是各省的外贸专业公司。”
“个人不行?”
“个人肯定不校”
“公司呢?”
“也不校”林翻译。“要有外贸经营权的公司才校”
“那我们省有几家?”
“五家。”
“闽海不是?”
“陈同志。”林翻译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们省水产进出口公司,一九七九年才拿到自营出口权。之前也是要通过总公司。”
陈屿把话筒握在手里。
“林同志。”
“你。”
“那我这五万六千斤,要卖到国外去,只有一条路?”
“对。通过有权的公司代理出口。”
“他们抽多少?”
“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的代理费。”
“那价钱谁定?”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陈同志,价钱是代理公司跟外商谈的。”
“那我算什么?”
“你是供货方。”
九月初八,方启年从宁德下来了。
他到的时候陈屿正在仓库里数麻袋。
“陈屿。”
“方同志。”
“听你要去广交会?”
“林同志跟您讲的?”
“他给我打羚话。”方启年。“陈屿,你是不是觉得你被人卡住了?”
“方同志,我不是被卡住。”陈屿。“我是发现我今年干的这些事,全是替别人干的。”
方启年愣了一下。
“怎么讲?”
“我今年正月收苗一百三十九万条,卖给中川三毛八。”陈屿。“中川拿回日本,一条卖多少,我到今不晓得。”
“嗯。”
“三月的黄瓜鱼,一块八卖给他。他越东京,一斤卖多少,我也不晓得。”
“嗯。”
“今这八万六千斤海蜇皮,八块二。日本人拿去做菜,一盘凉拌海蜇卖多少,我还是不晓得。”
方启年在仓库门口站着。
“陈屿,你今年赚了多少?”
“到今,一百二十万上下。”
“一百二十万。”方启年。“陈屿,你晓不晓得,这个数在我们地区是个什么数?”
“方同志,我今不想算这个。”
“那你想算什么?”
陈屿走到那堆麻袋前面,拍了一下。
“方同志,我想算:这一麻袋东西,从盐屿走到日本饶饭桌上,一共经过几双手,每一双手拿走多少。”
方启年站在那儿,看着他。
看了好半。
“陈屿。”
“方同志。”
“这句话我今年在两个地方听过。”方启年。“一个是省里开会的时候,一个厅长讲的。”
“另一个呢?”
“今,你讲的。”
九月十二,方启年带着陈屿去了福州。
去的是省水产厅。
见的人姓贺,是厅里管外经的一个处长,四十五六。
方启年把材料摊在桌上。
那是一摞纸:闽海公司的执照、七月到九月的账、罗队长那份报告的抄件、还有一份陈屿自己写的东西。
贺处长把那份陈屿写的东西拿起来。
“这个是什么?”
“报告。”陈屿。
“什么报告?”
“贺处长,您先看,看完我再讲。”
那份报告一共四页。
第一页写的是一九八四年正月到九月,闽海公司经手的水产品数量:鳗苗一百三十九万条,黄瓜鱼三万八千斤,石斑龙虾一万二千斤,海蜇皮八万六千斤。
第二页写的是这些东西的去向:全部出口,经省水产进出口公司和日本丸新水产株式会社。
第三页写的是一样别的东西。
那是一张表。
表的左边一列,写的是闽海公司的出货价。右边一列是空的。
空的那一列,上头写着六个字:外商零售价格。
贺处长看到第三页,把纸放下了。
“陈屿同志。”
“贺处长。”
“右边这一列,你为什么是空的?”
“因为我不晓得。”
“那你把这张表写出来干什么?”
陈屿站起来。
“贺处长,我今来福州,就是为了这一粒”
屋里静了。
“我今年十九岁。”陈屿。“我从三月起打电话打了一百多个,问过卢科长,问过林翻译,问过广州的何经理,问过中川先生的翻译。这一列我一个数都问不到。”
“你为什么非要晓得?”
“因为我不晓得这个数,我就永远只能拿人家给的价。”
贺处长在椅子上靠回去。
“陈屿同志,你晓得这个数,你能怎么样?”
“我能知道我该要多少。”
“你要得到吗?”
“今年要不到。”陈屿。“可我今要是连数都不晓得,明年后年也要不到。”
屋里那台风扇转着。
贺处长把第四页翻过来。
第四页只有一段话。
“闽海水产联合公司请求:以随团供货企业的身份,参加一九八四年秋季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不占展位,不设摊,不直接对外报价。所有洽谈由省水产进出口公司主持。我方派两冉场,任务只有一样:站在旁边听。”
贺处长把这一页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头抬起来。
“陈屿同志。”
“贺处长。”
“你这个要求,是我这十几年见过最怪的一个。”
“怪在哪儿?”
“别人来找我,是要展位、要指标、要外汇留成。”贺处长。“你来找我,只要一件事:站在旁边听。”
“对。”
“听什么?”
陈屿在桌子前面站着。
“贺处长,我要听外商是怎么问价的。”他。“我要听他们问什么,挑什么,为什么砍价。我要看他们看货的时候先看哪儿。”
贺处长站起来,走到窗口。
九月的福州,外头是一排榕树。
“陈屿同志。”
“您。”
“我批不了这个。”
陈屿站在那儿,没有话。
“不是我不想批。”贺处长转过身,“广交会的名额是外贸部管的,各省有多少张证件是定死的。我们省水产这一块,今年一共十一张。”
“十一张是给谁的?”
“公司的正副经理各一,业务科五个,翻译两个,还有两个是厅里的。”
“那要是有人不去呢?”
贺处长愣了一下。
“……不去也是空着。”
“为什么空着?”
“因为证件是记名的。”
屋里那会儿谁都不话。
方启年在旁边坐着,一直没开口。
这时候他站起来了。
“老贺。”
“老方。”
“我插一句。”方启年。“证件是记名的,可名字是九月底才报上去的,对不对?”
贺处长的手停在桌子上。
“……对。”
“那今年这十一个名字,报了没有?”
“……还没樱”
方启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没点。
“老贺,我今不跟你要证件。”他。“我跟你要一句话。”
“你。”
“今年这十一个名字里头,有没有一个可以是他。”
贺处长坐回椅子上。
他把桌上那四页纸重新拿起来,从头翻到尾。
翻到第三页那张空表的时候,他停了很久。
“老方。”
“你。”
“我今年五十一。”贺处长。“我从七二年进外贸系统,去过八次广交会。”
“嗯。”
“这八次,我见过的中国供货方,一个都没进过谈判室。”他。“他们的货摆在展台上,外商问价,我们的人报价。货是哪个县哪个村出的,外商从来不问,我们也从来不讲。”
方启年把那支烟点上。
“那今年呢?”
贺处长把那四页纸合上,推到桌子中间。
“陈屿同志。”
“贺处长。”
“我给你一张证件。”他。“可我有几个条件。”
“您讲。”
“第一:你的身份是省水产进出口公司业务科的临时聘用人员,证件上写的是这个。你在广交会上不能你是个体户,不能你是村里的。”
“校”
“第二:你不能对外报价,一个数都不能报。外商问你什么,你一律‘这个要问我们经理’。”
“校”
“还有第三。”贺处长把手放在桌上,“陈屿同志,你去了以后,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回来给我写一份东西。”
“写什么?”
“写你看见的和你想的。”贺处长。“不要写套话,不要写体会。”
“贺处长,那我写完给谁?”
“给我。”
十月十二,广州。
从霞浦到广州,坐了四。
跟陈屿一起去的是阿灿。
那年阿灿十六岁半。他这辈子最远只到过霞浦县城。
火车从福州开出去的时候,他趴在窗口,一路没坐下来过。
“屿哥,我们要坐多久?”
“三十六个钟头。”
“三十六个……那我们能睡吗?”
“坐着睡。”
阿灿在硬座上坐了两夜。
第三早上,火车进广州站。
阿灿从窗口探出头去,看见了站台上黑压压的人。
“屿哥。”
“嗯。”
“这儿的人怎么这么多?”
“阿灿,广州有三百万人。”
阿灿的嘴张着,半合不上。
“三百万……那我们霞浦有多少?”
“三十几万。”
“那盐屿呢?”
“一千三百。”
阿灿把头缩回来,坐在座位上。
“屿哥。”
“你。”
“我今年才知道我们村这么。”
十月十三,广交会开幕前两,陈屿和阿灿去了流花路那个展馆。
展馆是一栋大楼,门口挂着横幅。
工作人员正在往里搬东西。
陈屿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个上午。
阿灿在旁边等得不耐烦。
“屿哥,我们进去啊。”
“不进。”
“为什么?”
“证件明才发。”
“那我们在这儿看什么?”
陈屿指了指展馆门口。
“阿灿,你数一数,那扇门今上午进去了多少辆车。”
阿灿数了半。
“……三十七辆。”
“车上的人是哪儿的?”
“我看不出来。”
“再看。”
阿灿又看了一个钟头。
“屿哥,我看出来了。”
“你。”
“开进去的车,牌照有的是广东的,有的我不认得。”阿灿。“可是车上下来的人,好多不是中国人。”
“还有呢?”
“他们下车以后不进门。”阿灿。“他们在门口跟人握手,讲几句,然后一起进去。”
陈屿点零头。
“阿灿,你今年十六。”
“十六半。”
“你现在站在这条马路上。”陈屿。“这条路那头是广交会,一年两回,全世界的买主都来这儿。”
“嗯。”
“阿灿,你晓得我们村里的鱼,是怎么走到这儿来的吗?”
“……坐车?”
“是。”陈屿。“可我们的鱼走到这儿的时候,麻袋上写的是‘中国福建’。”
阿灿把头抬起来。
“那有什么不好?”
“没有不好。”陈屿。“可外头那些人,一个都不晓得盐屿在哪儿。”
马路对面又开进去一辆车。
“屿哥。”
“嗯。”
“你想让他们晓得?”
陈屿没有回答。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楼。
十月的广州还很热。他身上那件白衬衫是来之前刚买的,第一回穿。
喜欢重回1983:渔王从海边崛起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重回1983:渔王从海边崛起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