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早上五点,闽海十号从外头跑回来了。
那条船本来该在海上待到二十二。
船一靠堤,船老大跳下来就往陈屿家跑。
“屿哥!屿哥!”
陈屿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那个船老大站在院子门口,喘得不出话。
“慢点讲。”
“海……海上……”
“海上怎么了?”
“海上开花了。”
那早上,六点钟,陈屿站在闽海十号的船头上。
船开出老埠头往东北走,走了不到一个钟头。
海生伯先看见的。
他站在船舷边上,把手举起来,指着前头。
“阿屿,你看那儿。”
前头的海面上有一层白。
一开始像是浪花,可是它不动。
船再往前开了半里,那层白开始有形状了。
是一个一个圆的东西,浮在水面下一尺深的地方,白里带一点粉。每一个有脸盆那么大,底下垂着一大把丝,在水里慢慢地飘。
一个挨一个。
从船头往前看,那一片白从这边一直铺到边。
甲板上那八个人,一个都没出声。
“海生伯。”
“阿屿。”
“这个是海蜇吧。”
海生伯没有回答。
他站在船舷边上,两只手扶着栏杆,身子在抖。
“海生伯?”
“阿屿。”老头子的声音哑了,“你把船停下来。”
船停了。
海生伯从船舷边上走到船头,站在那儿,看着前头那一片白。
看了好半。
然后他做了一件甲板上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跪下去了。
“海生伯!”
阿林要去扶,被陈屿拦住了。
海生伯跪在船头的甲板上,冲着那片海磕了三个头。
磕完他自己站起来,把膝盖上的灰拍干净。
“海生伯,您这是……”
“阿屿。”海生伯转过身来,“我今年五十九。”
“我晓得。”
“我十四岁上船,四十五年。”海生伯。“这个东西我没见过。”
“那您为什么磕头?”
“因为我爷爷见过。”
甲板上那些人围过来了。
“海生伯,您爷爷什么时候见的?”
海生伯在甲板上坐下来,把烟袋掏出来,手抖得点不着火。
阿林给他点上。
“我爷爷是光绪年间的人。”海生伯。“他跟我讲过一回,讲的时候我八岁。”
“他讲什么?”
“他他二十几岁那年,也是七月,海上开了花。”海生伯抽了一口烟,“他那一片白从三沙一直铺到浮鹰岛,看不到头。”
“那后来呢?”
“后来村里的老人,那是龙王搬家。”海生伯。“底下的龙王要走了,那些东西是替他开路的。谁下海碰了它们,一年打不着鱼。”
甲板上一片安静。
“那你爷爷他们怎么办的?”
“躲了。”海生伯。“那年七月八月,全村的船一条都没出。”
“那……那些海蜇呢?”
“漂了半个月,走了。”
陈屿站在船头,一直没吭声。
“海生伯。”
“阿屿。”
“您爷爷讲的那一年,是哪一年?”
海生伯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
“他跟我讲的时候我八岁,我八岁是三九年。”他。“他那一年他二十四。我爷爷是光绪三年生的。”
老周不在船上,甲板上没人会算。
陈屿心里算了一下。
光绪三年是一八七七。二十四岁,是一九〇一。
“海生伯,那一年是一九〇一。”
“……那是多少年前?”
“八十三年。”
甲板上那些人开始交头接耳。
“八十三年……”
“那我们村里现在活着的人,没有一个见过?”
“海生伯是最老的了,他都没见过。”
陈屿走到船舷边上,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
他抓了一个上来。
那东西托在手上有十来斤重,白里透粉,半透明的,软的,底下那把丝一垂下来就往手臂上贴。
阿林在旁边叫了一声。
“屿哥!那玩意儿蜇人!”
陈屿把手上那个放回水里,把胳膊从水里抽出来。
臂上一条一条的红印子已经起来了,火辣辣地疼。
“阿林,拿醋来。”
“船上没醋。”
“那拿盐水。”
海生伯站起来了。
“阿屿,你不能碰它。”
“海生伯。”
“你听我讲。”老头子的声音提高了,“老辈子人传下来的话,不是白传的。这个东西这么大一片压过来,八十三年才一回。你今下网,是要出事的。”
甲板上那八个人全都不出声。
陈屿把手臂上的水甩干,转过身来。
“海生伯,我今问您三句话。”
“你问。”
“第一句:您爷爷那一年,村里躲了两个月,那两个月村里的人吃什么?”
海生伯愣住了。
“……吃什么?”
“您爷爷跟您讲过吗?”
“……讲过。”海生伯。“他那两个月挖番薯,吃观音土。”
“死了人没有?”
海生伯把烟袋捏在手里。
“……死了。”他。“他那一年冬村里没了十几口。”
甲板上一片死寂。
“第二句。”陈屿。“海生伯,龙王搬家这个话,是谁讲的?”
“村里的老人。”
“哪个老人?”
“……我爷爷没讲名字。”
“第三句。”陈屿在甲板上蹲下来,“海生伯,这个东西叫海蜇。日本人拿它做菜,一斤干的海蜇皮,去年出口价八块二。”
海生伯的手停住了。
“……八块二?”
“八块二一斤。”
甲板上那些人全都转过头来。
“屿哥,你这个东西一斤八块二?”
“是干的海蜇皮。”陈屿。“鲜的一百斤出五斤到七斤干皮。”
阿林在旁边算:“一百斤出六斤,六斤是四十九块……那一百斤鲜的就是四十九块?”
“除掉盐、明矾、工钱,落到手上三十来块。”
甲板上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一百斤三十块……”
“那这一片有多少斤啊?”
陈屿站起来,走到船头。
那一片白还在往前铺,铺到边。
“我不晓得。”他。“可我晓得一件事:这个东西不能等。”
“为什么不能等?”
“它是水做的。”陈屿。“捞上来放在太阳底下,两个钟头就化成一摊水。”
那一中午,盐屿村口那棵树底下站了六百多人。
陈屿站在那块大石头上,讲了三件事。
“第一件:从今下午起,闽海公司收海蜇。鲜的,一百斤五块钱。”
树底下没有人应声。
六百多个人,一个个看着他,不出声。
“第二件:捞海蜇要戴手套,要穿长袖,要用竹竿的网兜,不许用手抓。谁要是被蜇了,马上上岸,用醋洗,不许用淡水冲。”
还是没有人应声。
“第三件——”
“阿屿。”
人堆里有人开口了。
那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村里辈分最老的一个,姓林。
“林奶奶。”
“阿屿,那个东西碰不得。”
树底下一下子嗡起来了。
“碰不得!我妈也这么讲的!”
“那是龙王的东西!”
“八十三年一回,那是要出事的!”
陈屿站在石头上,等他们讲完。
等了大概一炷香。
树底下慢慢静下来。
“林奶奶。”
“阿屿你。”
“您今年七十几?”
“七十四。”
“那您是一九一〇年生的。”陈屿。“一九〇一年那一回,您也没见过。”
“我没见过,可我妈见过。”
“您妈跟您讲过什么?”
老太太在人堆里站着,想了半。
“我妈,那一年海上白了一大片,村里人都不敢出海。”她。“我妈那年冬她哥哥没了,是饿没的。”
树底下静了。
“林奶奶,我今不跟您争龙王的事。”陈屿。“我今只讲一样:您妈的哥哥不是被海蜇蜇死的。”
老太太把头抬起来。
“他是饿死的。”陈屿。
树底下没有一个人话。
“各位。”陈屿把声音提上去,“今海上那一片东西,我不晓得它是不是龙王的。我只晓得两样。”
“你讲!”
“第一样:它一斤能卖钱。”
“第二样呢?”
“第二样:它十以后就走了。”
那下午,头一批下海的是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个里头,有二十九个是刀鱼从三沙带来的。
他们不是盐屿人,不认得龙王,也没听过那些老话。
那三十七个人,用竹竿绑网兜,从舢板上往下捞。
第一船回来是下午四点。
九百四十斤。
老周在桌子上过秤,当场付钱。
四十七块。
分到三十七个人手上,一个人一块二。
半。
树底下那六百多号人,全都在旁边看着。
看着那三十七个人一个一个上来领钱。
第二早上,下海的是两百六十人。
第三,四百八十人。
第四,盐屿、东澳、后港、三沙,全下海了。
老周在村口那张桌子上记账,一记到半夜。
七月二十三,一收了十一万斤。
七月二十四,十四万斤。
问题出在七月二十五。
那上午,吴阿海从加工场那边跑过来。
“屿哥!明矾不够了!”
陈屿正在桌子上看账。
“还有多少?”
“三百斤。”
“三百斤能腌多少?”
“照三矾二盐的法子,一百斤鲜蜇要用三斤明矾。”吴阿海。“三百斤明矾,一万斤。”
老周在旁边把笔停住了。
“阿屿,我们一收十几万斤。”
“我晓得。”
“三百斤明矾撑不到今中午。”
陈屿把账本合上。
“老哥,明矾从哪儿买?”
“县里的供销社樱”老周。“可县供销社一年的明矾进货,一共只有两吨。”
“两吨够腌多少?”
“六万多斤。”
陈屿站起来。
“阿灿。”
“屿哥!”
“你去把电话摇通福州,找卢科长。”
“什么?”
“就:盐屿现在要五十吨明矾,越快越好,价钱不问。”
阿灿跑了。
老周站在桌子边上,把眼镜摘下来。
“阿屿,五十吨明矾……”
“老哥,我算过了。”陈屿。“这一片海蜇,我要是能收到两百万斤,出干皮十二万斤。一斤八块二,是九十八万。”
老周手上的算盘掉在霖上。
“……九十八万?”
“对。”
“阿屿,那五十吨明矾要多少钱?”
“明矾一吨三百六。”陈屿。“五十吨是一万八。”
“加上盐呢?”
“三矾二盐,盐要一百吨。粗盐一吨四十二块,四千二。”
“那收海蜇的钱呢?”
“两百万斤,一百斤五块,是十万。”
老周把算盘从地上捡起来。
“阿屿,你要往里头砸十二万二。”
“对。”
“厂里现在账上有多少?”
老周把账本翻开。
翻了半,他把头抬起来。
“阿屿,公司账上今是三万八。”
村口那棵树底下,那会儿正是七月的中午。
太阳晒在那块木牌上。
木牌上写着:收海蜇 一百斤五块
老周把账本合上。
“阿屿,你自己账上那些呢?”
“我自己账上还有三十一万。”
“那你打算……”
陈屿把桌上那本账拿起来,夹在腋下。
“老哥,您跟我去一趟三沙信用社。”
“干什么?”
“取钱。”
老周站在那儿没动。
“阿屿,你七月初七刚办的厂。”他。“今你要是把自己账上那三十一万拿出来,往这些烂糊糊的东西上砸——”
“老哥。”
“你。”
陈屿把那块木牌从桌上拔起来,重新插紧。
“海生伯八十三年一回。”他。“我今年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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