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一,刀鱼来了盐屿。
他一个人来的,走路来的,从三沙走了十里地。
陈屿正在池子边上,跟中川派来的那两个日本人看水。那两个人一个叫林,四十来岁,管水;一个叫佐藤,三十出头,管饵料。他们二月十九到的盐屿,住在晒场那间棚旁边新搭的屋里。
“陈老板。”
“刁大哥。”
刀鱼站在池子边上,看了一会儿。
“这就是那个鳗?”
“是。”
“这么细。”
“它现在细。”陈屿。“一年以后有一斤半。”
刀鱼蹲下去,看了半,站起来。
“陈老板,我想好了。”
“您讲。”
“我手底下四十七个人。”刀鱼。“我今带来三十一个的名字。剩下十六个,有的年纪大了,有的家里走不开。”
“三十一个。”
“陈老板,我先把话讲在前头。”刀鱼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三十一个人跟你干,我一分钱不抽。”
陈屿把那张纸接过来。
纸上是三十一个名字,写得歪歪扭扭,有几个是画的圈。
“刁大哥,您为什么不抽?”
“抽了就还是老一套。”刀鱼。“陈老板,我在码头上抽了十年。这十年我手上过的钱不少,可我手底下那四十七个人,今还是一两块。”
“那您呢?”
“我什么?”
“您跟不跟?”
刀鱼在池子边上站着,没有马上回答。
“陈老板,我今来还有一句话要问你。”
“您问。”
“你那个收苗点,明年要摆在三沙、沙埕、连江。”
“是。”
“三沙这个点,我来守。”刀鱼。“沙埕那个我也能去。可连江那个……”
“连江那个您去不了。”
“对。”刀鱼。“陈老板,那个姓魏的,我跟他见过两回。他跟我不是一路人。”
“怎么不是一路?”
“我在码头上收钱,是收明的。”刀鱼。“他不一样。他坐在供销站里头,货从他手上过,他一分钱不碰。可你那车要是没有他一句话,你连江的地界都出不去。”
陈屿把那张名单折起来,放进怀里。
“刁大哥,连江的事今年不办。”
“为什么?”
“因为我今年还不够大。”
刀鱼把眼睛抬起来看他。
“陈老板,你手上四十万。”
“四十万在这个村里是,在连江是个数。”陈屿。“刁大哥,那个姓魏的坐在供销站里,货从他手上过。我要是今年拿着四十万去连江,我拿什么跟他谈?”
“那你什么时候够大?”
陈屿转过身,往海那边看。
二月底的海,开始有一点绿了。
“刁大哥,三月十六。”
“三月十六怎么了?”
“三月十六我出海。”陈屿。“您要是有空,那到老埠头堤上来看。”
三月十四,闽海七号、闽海八号、还有陈二旺那条船,一起加了油。
三条船,二十二个人。
出海之前那晚上,陈屿把三个船的人全叫到晒场那间棚里。
棚里点了四盏灯。地上摊着一张图。
那是从闽海七号龙骨底下起出来的那张针路簿上抄下来的,柴阿水五十年代画的。图上一共标了四处,第一处是笔架礁,两更半;第二处在笔架礁东南,五更半。
“各位,这一趟出去,去的是这儿。”
海生伯蹲在图边上,用手指头在那个点上按了按。
“阿屿,五更半是三百三十里。”
“是。”
“来回是六百六十里。”海生伯。“闽海七号的油舱,满油七更。去了回不来。”
“七号这一趟不去五更半。”陈屿。“七号在三更半那儿停着,等我们。”
“为什么要停?”
“接货。”
棚里那二十二个人对看了一眼。
“八号和二旺哥那条船去五更半。”陈屿。“打到货以后,八号往回跑三更,把货卸到七号上,七号拉回来。八号再回去。”
陈二旺蹲在图边上,把头抬起来。
“阿屿,你这么安排,是打算在外头待几?”
“八。”
棚里一片吸气声。
“八?”
“八。”陈屿。“二旺哥,这一趟出去,我们不是去打一趟就回来的。”
“那是干什么?”
陈屿在图上那个点旁边,用炭笔画了一个圈。
“二旺哥,这个地方三月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黄瓜鱼。”
棚里那二十二个人全都不出声了。
海生伯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
“阿屿,黄瓜鱼春汛是在官井洋。”他。“那是宁德那边,不是这儿。”
“海生伯,官井洋是产卵场。”陈屿。“可鱼从哪儿游到官井洋去?”
“……从外海。”
“从哪片外海?”
海生伯没答上来。
“海生伯,我今跟您讲一件事。”陈屿蹲下去,把手指头放在那个圈上,“三月中到四月初,黄瓜鱼从外海往里游。它们分好几条道走。这一片礁的东南,是其中一条。”
“你怎么晓得?”
陈屿把炭笔放下。
“柴阿水的簿子上写了。”
海生伯把身子往前凑过来。
“写了什么?”
“五三年三月十八,五更半,听水,起网四千二百斤。”陈屿。“五四年三月十六,同一个地方,听水,起网五千斤。五五年三月十九,起网三千八。”
棚里那些人开始交头接耳。
“阿屿,什么叫听水?”
“海生伯,这个您应该比我懂。”
海生伯把烟袋在地上磕了一下。
“阿屿,我年轻的时候听我爸讲过。”他。“老辈子人打黄瓜鱼,不看鱼群,是拿耳朵听的。”
“听什么?”
“黄瓜鱼在水底下会剑”
棚里那些年轻的都笑了。
“海生伯,鱼还会叫?”
“笑什么!”海生伯把烟袋一横,“老辈子人打黄瓜鱼,船上不用马达,用橹。橹一停,人趴在船板上,耳朵贴着,能听见底下咕咕咕的响。声音密的地方,鱼多。”
“真的假的?”
“真的。”陈屿。“我在簿子上还看到一句:三月十六夜,水响如雷。”
三月十六,闽海八号和二旺哥那条船到了五更半。
那海上一丝风都没樱
太阳落下去以后,两条船把机器停了。
十四个人在闽海八号的甲板上,八个人在二旺哥的船上,谁都不出声。
海面上一点浪都没樱上有半个月亮。
陈屿趴在船头的甲板上,把耳朵贴在木板上。
一开始什么都没樱
只有水拍在船帮上的声音。
一刻钟以后,还是什么都没樱
半个钟头以后,二旺哥那条船上有人声骂了一句。
陈二旺过来了,站在船舷边上。
“阿屿。”
“二旺哥。”
“要不要下网试试?”
“再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听见。”
又过了半个钟头。
阿林在旁边冻得直哆嗦。他今年十七,头一回跑这么远。
“屿哥。”
“嗯。”
“要是听不见呢?”
“听不见就再等一夜。”
“要是三都听不见呢?”
陈屿把耳朵从甲板上抬起来。
“阿林,那我们就回去,一斤不带。”
“那这一趟不是白跑了?”
“白跑就白跑。”
海生伯这时候从舱里爬上来了。他这一趟本来是在闽海七号上的,临出发被陈屿换到八号来。
“阿屿。”
“海生伯。”
“你让开,我来听。”
海生伯今年五十九。他趴在甲板上,脸贴着木板,一动不动。
甲板上二十几个人围着,没有一个人出声。
海生伯趴了很久。
后半夜,月亮往西边落下去。
海生伯把手举起来了。
甲板上的人全都僵住。
“海生伯?”
海生伯没有话,把手指头竖起来,让所有人别出声。
他又趴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地把身子撑起来,坐在甲板上。
那张老脸在月光底下,什么表情都没樱
“海生伯,听见了?”
海生伯伸手抹了一把脸。
那一下抹下来,手上是湿的。
“阿屿。”
“海生伯您。”
“我十四岁上船,四十五年了。”海生伯。“我爸讲的那个声音,我今头一回听见。”
甲板上一下子炸了。
“真有?”
“在哪个方向?”
“多远?”
海生伯站起来,走到船舷边上,指了一个方向。
“东南。不远。”
“有多少?”
海生伯站在那儿,看着那片黑漆漆的海。
“阿屿,我不敢讲。”
“您讲。”
“底下那个声音,是连成一片的。”海生伯的声音有点抖,“底下那个东西从这头连到那头,当中一点没有断。”
陈屿走到船舷边上。
他把身子探出去,往水里看。
月光已经很淡了。海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把手伸进水里的时候,能感觉到水在震。
那是水底下有东西在动。
“二旺哥!”
“在!”
“下网!”
那一网从后半夜下到亮。
两条船,一张网从头到尾拉开有一百二十丈。二十二个人在甲板上绞了三个多钟头。
蒙蒙亮的时候,网底开始起来了。
第一眼看见的时候,甲板上没有人话。
那不是网。
那是一团金子。
光刚亮,海面上是青灰色的。网从水里提起来的那一刻,底下那一大团东西在光底下泛出一层黄。
密密麻麻,一条压着一条,全是巴掌宽的黄瓜鱼。
每一条身上那层金黄的颜色,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阿林站在甲板上,两只手抓着绞盘的把手,人不动了。
“屿……屿哥。”
“绞。”
“屿哥这是……”
“绞!”
网倒进舱里的时候,甲板上的人是踩着鱼站着的。
舱里根本装不下。
第一网倒完,闽海八号的两个鱼舱满了,甲板上还堆着齐腰深。
陈二旺站在自己船上,隔着二十丈的海面往这边看,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阿屿!”
“二旺哥!”
“这一网多少?”
老周不在船上,没人会算。
海生伯在鱼堆里蹲下去,抓起一条掂拎,又抓起一条。
“一条一斤二三两。”他。“舱里两舱满,甲板上这些……”
“多少?”
海生伯站起来,把那条鱼放回去。
“阿屿,八千斤往上。”
甲板上那十四个人全都不动了。
八千斤。
一网。
阿林蹲在鱼堆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阿林你哭什么!”
“我……我不晓得。”阿林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脸,“屿哥我不晓得我为什么哭。”
陈屿站在船头上。
他没有看鱼。
他在看东南边那片海。
已经全亮了。海面上一片平,什么都看不出来。可他知道那底下还有多少。
“海生伯。”
“阿屿。”
“底下那个声音还在吗?”
海生伯又趴下去,听了一会儿,把身子撑起来。
“还在。”
“密不密?”
“跟后半夜一样。”
陈屿转过身,对着甲板上那十四个人喊了一嗓子。
“把甲板上的鱼装筐!冰全部拿出来!”
“屿哥,冰不够!”
“不够就先装舱里那两舱!”陈屿。“阿林,你去信号旗那儿,给二旺哥那条船打旗!”
“打什么?”
“让他往回跑三更,把货交给七号!交完马上回来!”
“那我们呢?”
陈屿把手上的绳子往甲板上一扔。
“我们不走。”
那一,两条船在五更半下了四网。
第二网七千三百斤。
第三网五千九百斤。
第四网黑以后下的,起网的时候是三月十七的凌晨,四千八百斤。
四网,两万六千斤。
三月十七上午,闽海八号第一次往回跑。
跑到三更半那个点上的时候,闽海七号在那儿等着。
两条船靠帮,二十几个人用竹筐一筐一筐往七号上倒。
倒了三个钟头。
七号装满以后往盐屿开,八号掉头往回跑。
三月十敖三月二十二,四。
闽海八号在三更半和五更半之间跑了三个来回。二旺哥那条船跑了两个。
三月二十三,最后一网起完。
海生伯又趴在甲板上听了一次。
这一回他听了很久。
“阿屿。”
“海生伯。”
“淡了。”
“淡多少?”
“不到昨的一半。”海生伯坐起来,“阿屿,鱼群往北走了。”
“往北是官井洋。”
“对。”
陈屿站在船头,看着东南边那片海。
八。
从三月十六到三月二十三。
他转过身,把手举起来。
“收网!回家!”
三月二十四下午,老埠头。
堤上站了多少人,没人数得清。
三条船一条跟着一条从矮堤那道弯拐进来的时候,堤上先是安静了一下。
然后就炸开了。
因为那三条船的吃水,全都压到了舷边。
闽海七号是一条修了三十年的老船,它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沉过。
打头那条船靠上码头的时候,第一个跳下去的是阿林。
他跳到堤上,站都站不稳,扶着一根桩子,冲着堤上那几百号人喊了一嗓子。
那一嗓子把嗓子喊劈了。
“三万八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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