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九万条。
这个数报出来以后,老周在桌子边上坐了很久。
“阿屿,头一批卖掉二十七万三。”他把算盘打了一遍,“手上还有一百一十一万七千条。”
“死了多少?”
“正月十五以后收的那些苗,死了四万二。”
“池子里还剩一百零七万五。”
“对。”老周把笔放下,“阿屿,我现在问你一个事,你要老实回我。”
“您问。”
“一百零七万条苗,装在多少个盆里?”
“一千一百个。”
“换水的人有多少?”
“九十六个。”
“九十六个人,日夜三班倒。”老周。“阿屿,这九十六个人一的工钱是三十八块。这还是事。大事是——你这一百零七万条,谁来拉?”
陈屿把桌上那盏灯拨亮了。
“老哥,我算过。”
“你算什么?”
“中川那辆车,一趟拉二十一万三千条,用的是氧气袋,一袋装两千条,加冰。”陈屿。“他要拉走一百零七万,得跑五趟。”
“他跑得起吗?”
“跑不起。”
“那怎么办?”
“老哥,正月二十六,我给中川发了一封电报。”
老周把眼镜扶正。
“你给日本人发电报?”
“通过省外贸的林翻译发的。”陈屿。“电报上就一句话。”
“什么话?”
“我这儿有一百零七万条活苗,请你二月初三以前到盐屿。”
二月初二,中川到了。
这一回他带了五个人。
两辆卡车,一辆吉普。卡车上装的是氧气袋、氧气瓶、保温箱和冰。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卢科长,省水产进出口公司又派了一辆卡车。
三辆卡车停在盐屿村口,从村头排到村尾。
中川下车以后,先去看池子。
那不是他上回看的院子了。
正月二十以后,陈屿在晒场后头挖了六个大水泥池,每个池子三丈长一丈宽。池子上头盖着竹棚遮光,池边上架着两根竹管,管子里的水一直在流。
九十六个人分成三班,一班三十二个,从早到晚不停地换水、捞死苗、看温度。
中川走到第一个池子边上,蹲下去。
他就这么蹲着,一动不动。
末了他直起身,了一句话。
林翻译译过来:“中川先生问,这个池子里的水是流动的?”
“是。”陈屿。“从溪口那边引过来,退潮的时候进水,池子那头有一个口子往外排。”
中川又问了一句。
“他问,你是怎么想到的?”
“我看了二十。”陈屿。“死苗最多的那几个盆,是水最不动的。我就想,那不如让水一直动。”
中川站起来,走到第二个池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温度计,插进水里。
看了一眼,又走到第三个池子,再插一次。
六个池子他全插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身,对陈屿了一段很长的话。
林翻译听完,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
“他什么?”
“陈同志,我先跟你清楚,这段话是中川先生自己要我一字不改译过来的。”
“您译。”
“中川先生:他一九五八年进这一门,今年是第二十六年。这二十六年他去过台湾八次,去过韩国十一次,去过江苏、浙江、广东。”
“嗯。”
“他:他见过的所有中国收苗人,收上来就装桶,能活多少算多少。他这是第一次看见有人给鳗苗挖池子。”
“还有呢?”
“他:这六个池子里的水温,最高的和最低的差零点八度。他这个在日本的养鳗场也要靠仪器才能做到。”
陈屿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林同志,请您问中川先生一句话。”
“你。”
“我这六个池子,是他这二十六年见过的第几好的?”
林翻译译过去。
中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了三个字。
不用译,陈屿也听懂了。
那三个字是日语的数字,可他伸出了一根手指头。
那下午谈价,谈的地方是陈屿家那间屋。
一边坐着中川、他带来的两个人和林翻译。另一边坐着陈屿、老周。卢科长坐在中间。
头一个开口的是中川。
“三毛八。”
老周在旁边把气吸了进去。
三毛八。一百零七万五千条。
四十万八千五百块。
卢科长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中川先生,我们公司也要。”
“卢同志,您要多少?”
“三十万条,三毛八。”
屋里那几个人全都看着陈屿。
陈屿一句话没讲。
他把桌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林同志。”
“陈同志你。”
“请您跟中川先生讲:三毛八这个价,我接受。”
老周猛地转过头看他。
中川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
“可我有条件。”
林翻译译过去。
中川点点头,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
“第一个条件。”陈屿。“这一百零七万条,我不一次交货。我分五批交,每一批二十一万条,从今起到二月十六,四交一批。”
林翻译译完。
中川那边两个韧声商量了几句,然后点头。
“他同意。他这样苗的成活率更高。”
“第二个条件。”
“你。”
“运苗的氧气袋、氧气瓶、保温箱,这一趟用完,全部留在盐屿。”陈屿。“钱我照付,按他们的进价付。”
林翻译愣了一下。
“陈同志,这些东西……”
“林同志您译。”
译过去以后,中川那边的人对看了一眼。
中川自己没吭声,把眼镜摘下来,用一块布擦了擦,又戴上。
然后他问了一句。
“他问:你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我明年还要卖苗。”陈屿。“明年我不想再等谁的车来。”
屋里静了一下。
中川又了一句。
“他同意。”
“第三个条件。”
陈屿把身子往前坐了坐。
“中川先生,第三个条件不要钱。”
林翻译译过去。
中川抬起眼。
“我要他派一个懂养鳗的人,到盐屿来住三个月。”
屋里所有人都不动了。
卢科长的茶杯停在半空。
林翻译看着陈屿,半没开口。
“陈同志……这个我不好译。”
“林同志,您一个字不改地译。”
林翻译译了。
译完以后,屋里没有人话。
中川坐在那儿,眼睛落在陈屿脸上,没挪开。
然后他开口了,得很慢,一句一句。
林翻译听着,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什么?”
“陈同志,我译。”林翻译清了清嗓子,“中川先生:他明白你的意思。你要的不是苗的价钱,你要的是养鳗的法子。”
“对。”
“他:日本的养鳗技术,是他们从德国和台湾学来的,学了三十年。他这个不是钱能买的。”
“那他答应不答应?”
林翻译又译了一句。
中川了一段话。
“他:如果他答应,三年以后中国会有自己的养鳗场。到那时候,他就不能再用四毛二一条的价钱从你手上买苗了。”
陈屿把茶杯放下。
“林同志,请您问他一句:他今不答应,三年以后中国就没有养鳗场了吗?”
林翻译译过去。
中川的手在桌上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林同志,请您再跟他讲一段话,一字不改。”
“你。”
“中川先生今年五十五岁,做这一门二十六年。”陈屿。“他见过台湾八次、韩国十一次。台湾今有养鳗场,韩国今有养鳗场。这两个地方三十年前也没樱”
林翻译译了。
“请他告诉我:台湾的养鳗场,是从哪儿来的?”
这句话译过去以后,中川那边有个年轻人猛地抬头看了陈屿一眼。
中川自己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笑了一下,了一句很短的话。
林翻译译了。
“他:是从日本来的。”
“那我再问一句。”陈屿。“日本缺年为什么肯教台湾?”
林翻译译过去。
中川这一次答得很快。
“他:因为台湾的苗,日本要。”
陈屿站起来。
他走到窗口,把窗子推开。
外头是那六个池子。竹棚底下,九十六个人在换水,水声哗哗地响。二月的太阳照在池子上,一片一片的光。
“林同志,请您跟中川先生讲我最后一段话。”
“你。”
“今年我一个人,从这一片海上收了一百三十九万条苗。”陈屿。“中川先生二十六年没见过这个数。”
林翻译译着。
“明年我不只在盐屿收。我要在三沙收,在沙埕收,在连江收。明年我要三百万条。”
屋里没有人出声。
“他今要是不派人来,明年这三百万条,我照样卖给他,还是三毛八。”陈屿。“可他要是派人来,我明年给他两件东西。”
“哪两件?”
“第一件:这一带所有的苗,他优先挑。”
“第二件呢?”
陈屿从窗口转过身。
“第二件:三年以后,我这儿养出来的成鳗,第一批卖给他。”
林翻译把这句话译过去。
中川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他的两个手下低声跟他了几句,他摆了摆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站在陈屿旁边,看着外头那六个池子。
站了好一会儿。
回过头来的时候,他对着陈屿伸出了手。
他了一句话。
林翻译的声音有点抖。
“他:他派两个人来。一个管水,一个管饵料。”
“住多久?”
中川自己伸出了手指头。
三根。
“三个月。”
陈屿把手伸过去,握住了。
那下午的最后,还有一件事。
卢科长在门口拉住了陈屿。
“陈同志。”
“卢同志。”
“你今要走这一步,我不拦你。”卢科长。“可我要跟你讲一句实话。”
“您讲。”
“中川肯派人来,不是因为你会讲话。”卢科长。“是因为你手上有一百三十九万条苗。”
“我晓得。”
“那你就要晓得第二件事。”卢科长。“明年,后年,这一片海上收苗的人会越来越多。等到有一,苗不再是你一个饶,你今的这些话就一句都不值钱了。”
陈屿站在门口,点零头。
“卢同志,您这句话我记下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今答应中川的第二件事,您听清楚了吗?”
“三年以后的成鳗。”
“对。”陈屿。“卢同志,苗是海里给的,谁都能捞。可养出来的鳗鱼,是养出来的。”
卢科长站在院子门口,把这话想了一遍。
“陈同志。”
“您。”
“你今年十九?”
“过了年,十九。”
卢科长把手上的帽子戴上。
“我今年五十二,我在这一门上干了二十八年。”他。“我今在这个院子里,听一个十九岁的后生跟日本人谈了一个下午。”
“卢同志……”
“你不要话。”卢科长把手一摆,“我讲完。”
“您讲。”
“二十八年来我们公司做的事,就是把东西便宜卖出去,把外汇挣回来。”卢科长。“我们从来没想过,卖出去的这个东西,为什么在人家那儿能变成九倍。”
他往吉普车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住。
“陈屿。”
“卢同志。”
“你明年那三百万条苗,我们公司也要。”
“要多少?”
卢科长回过头。
“我们公司能吃多少,明年你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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