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陈二旺来了。
他是傍晚来的，一个人，没带二赖子。
陈屿正在院子里跟老周对账。
“阿屿。”
“二旺哥，您坐。”
“我站着。”
老周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要走。
“老周你别走。”陈二旺。“我今讲的话你听着也校”
老周又坐回去了。
“阿屿，我那条船开不动了。”
院子里那会儿谁也没吭声。
“八个人走了两个，还剩六个。”陈二旺。“六个人开我那条十六匹的，出去一堂多烧三成油，网也拉不开。”
“二旺哥。”
陈二旺把手一摆：“我今不是来怨你的。那两个人是自己要走的，我拦不住。我要是拦得住，那我这十几年就白干了。”
“那您今来是……”
“我来跟你谈一笔买卖。”
陈屿把手上的笔放下了。
“您讲。”
“我那条船，你要不要？”
院子里静下来了。
老周在旁边张了张嘴，没出声。
“二旺哥，您这是……”
“我卖给你。”陈二旺。“十六匹机，七六年造的，比你今那条八号老三年，可船底比它厚。开价六百。”
“您卖了船干什么？”
“我不干了。”
“不干了？”
“阿屿。”陈二旺往前走了一步，“我今年二十九。我十六岁上船，跑了十三年。这十三年我一直觉得我这条船是这个村里最好的东西。”
“您那条船是好船。”
“今年秋我才明白，光有一条好船没用。”陈二旺。“九月那一场台风，我那十九张匾差点全泡了。你让村里收匾，我不服，最后我自己收了。我收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这六百斤赌不起。”
“二旺哥……”
“那一我就明白了。”陈二旺。“我这十三年，一直在赌。气我赌，鱼汛我赌，价钱我也赌。赌赢了一年吃几年，赌输了一年白干。”
老周在旁边听着，慢慢把头低下去了。
他在陈二旺船上跑了十年，这话他懂。
“阿屿，你不一样。”陈二旺。“你八月出去，是带着一本簿子出去的。你回来分肉，留一成，摆桌子收货，价一个月只改一回。你这半年干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
“二旺哥，我那些也是赌。”
“不是。”陈二旺摇头，“你那不是赌，你那是安排。”
院子里那盏马灯这时候被阿灿点上了。
“二旺哥，您那条船我不买。”
陈二旺整个人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您不该卖。”
“我开不动了。”
“开得动。”陈屿站起来，“二旺哥，您那条船缺的不是船，是人。您现在六个人，我这儿十四个。这十四个里头有两个原来是您的。”
“那你把他们还给我？”
“不还。”陈屿。“他们自己要来的，我不能赶他们走。可我有另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陈屿走到院子当中，蹲下去，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
“二旺哥，您听我。我今有两条船，十四个人。您有一条船，六个人。三条船，二十个人。”
“那又怎么样？”
“三条船一起出去。”
陈二旺站在那儿没动。
“您那条船跟我那两条一起走，一起下网，一起回来。回来以后货合在一起卖，卖了钱按三条船的出力算。”
“怎么算？”
“按每条船出的人数和打回来的货算。”陈屿。“您那条船上六个人打回来多少，我这两条船上十四个人打回来多少，账上一笔一笔记清楚。卖了钱先扣油钱冰钱，剩下的按各船的货分。”
“那你抽多少？”
“我不抽您的。”
陈二旺的眉头拧起来了。
“阿屿，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有道理。”陈屿。“二旺哥，我不抽您的，可我要您一样东西。”
“什么？”
“您那条船打回来的货，卖给我。”
院子里那会儿只有马灯的芯在响。
“按我那张桌子上挂的价。”陈屿。“一个月改一回，中间不动。您那条船打回来多少我收多少，当给钱。”
陈二旺站在那儿，把这话前前后后想了一遍。
“阿屿，你这是要我给你当伙计。”
“不是。”
“那是什么？”
“二旺哥。”陈屿把树枝往地上一插，“您那条船还是您的，您那六个人还是您的人。您想什么时候出海就什么时候出海，我管不着。我要的是您打回来的货走我这条路子。”
“我为什么要走你的路子？走收购站不行吗？”
“校”陈屿。“收购站黄瓜鱼四毛，我这儿四毛二。您自己算。”
陈二旺没接这个话。
“还有一样。”陈屿。“三条船一起出去，出的是五更外头。那片海您没去过。”
陈二旺的头抬起来了。
“五更？”
“五更半。”陈屿。“今年冬不去，开春去。那地方我手上有图，图上写着水一层凉一层温，礁下有大物。”
“图哪儿来的？”
“闽海七号龙骨底下起出来的。”
陈二旺在院子里站着，看着陈屿，看了好半。
“阿屿。”
“二旺哥。”
“我要是跟你去那一片，出了事怎么办？”
“三条船一起走，一条出事两条救。”陈屿。“三条船一块儿走，我要的就是这个。一条船在外头趴了窝，那就是听由命。三条船在一起，就不是。”
陈二旺在院子里又站了很久。
“阿屿，我今只答应你一半。”
“哪一半？”
“货我卖给你。”陈二旺。“三条船一起出去这个事，我要想。”
“校”
“可我有个条件。”
“您讲。”
“我那条船的货卖给你，你得按数给我开条子。”陈二旺。“一斤是一斤，写清楚，我要留着。”
“这本来就该这样。”
“我知道该这样。”陈二旺。“可我要明白：我不是信不过你。我是要留着这些条子，往后我那六个人问起来，我拿得出东西。”
十一月二十二，陈二旺那条船头一回把货卖到了村口那张桌子上。
四百六十斤杂鱼，两百斤黄瓜鱼。
过秤的时候陈二旺自己站在桌子边上看着。老周报数，阿灿记账，一笔一笔记完，条子当场开出来。
那张条子上写的是：
十一月二十二 收陈二旺船 杂鱼四百六十斤 每斤两毛九 黄瓜鱼二百斤 每斤四毛二
共二百一十七块四毛 当日付清 收货人陈屿
陈二旺把那张条子折起来，塞进怀里。
“阿屿。”
“二旺哥。”
“这个数比我卖给收购站多多少？”
老周在旁边翻了一下账：“按收购站的价，杂鱼两毛八，黄瓜鱼四毛，一共二百零八块八。多八块六。”
陈二旺把手在怀里那张条子上按了按。
“八块六。”
“二旺哥，一趟八块六。”陈屿。“一年跑三十趟，就是二百五十八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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