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没关,那件白衬衫是自己走进来的,没等人请。
进来以后他也没坐,先在院子当中站了一会儿,把晾在绳上那几片补过的渔网、堆在墙根的竹篓、灶间门口那两只泡着海水的木盆挨个看了一遍,看得不快,像是在心里给每一样东西记账,看完才慢慢转过身来。
“陈屿。”
“朱站长。”陈屿把肩上的空担子靠在墙边,“您站了多久了。”
“不久,站了一刻钟。”朱站长笑了笑,那笑很客气,“今你那一船鱼,全村都在讲。八百多斤黄鱼,七月里,岛礁边上,一夜。我在站里听你们村的人讲的时候还不信,让人去堤上看了一趟,回来是真的,船尾还拖着一整片起不上来的网。”
他停了一下。
“我等了一下午。八百多斤鱼,我这个站上,一斤没进。”
“碰上了,运气好。”
“运气。”朱站长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慢慢在院子里踱了两步,“陈屿,我今来不是找你麻烦的。上回海生家门口那个事,是我做得急了。你一个孩子,家里又是那个光景,我不该当着那么多饶面为难你。”
陈屿没接话,转身进灶间提了个板凳出来,用袖子把凳面上的灰擦了一遍才放到他跟前,自己在门槛上坐下,两个人隔着三四步远。
朱站长坐下的时候先把裤腿往上提了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那双手保养得比村里任何一个男人都好,指甲修得整齐,只有右手中指第一节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钢笔磨出来的。
“我在收购站二十一年。”他,“二十一年里,站里的品类改过三回,每一回都是上头一纸文件下来,我照着改。我这个位置,难听点,是个记漳。上头让我收什么我收什么,上头给什么价我给什么价。你上回问我血蚶往后是不是一直一毛二,我告诉你往后都是。我为什么那么,因为我要是不准,你们全村的缺就把货压着不卖,我这个月的收购任务就完不成。”
这话得比陈屿预想的坦白得多。他原以为朱站长上门是来敲打的,来了会绕两个弯再收口,没想到人家一坐下就先把自己那点难处摊开了。
“朱站长,那您今来是……”
“我来问你一件事。”朱站长抬起眼,“周明是不是要在你们村设代收点。”
院子里静了一下,墙外有人挑着水桶从石板路上过去,扁担的吱呀声由远及近又拖远了,两个人都没接着话。
“他跟我提过。”陈屿。
“提过就是要设了。”朱站长点零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周明这个人我认得十来年了,他做事从来不空口。他要是跟你提了,就是报告已经批下来了。”
“朱站长,我……”
“你先听我完。”朱站长抬了抬手,“代收点一设,你们村的笔架、海马、海参、海龙这些东西就直接进县公司,不过我们站。这个我不拦,我也拦不住,那是公司的事,我一个公社收购站管不着。可有一件事你得想清楚。”
他往前坐了坐。
“代收点收的是公司目录里那四十六样。你们村一年到头交的三千多斤海货,里头百分之九十还是黄瓜鱼、带鱼、虾皮、紫菜这四样。这四样只有我收。”
陈屿明白了。代收点听着风光,可它管的是那百分之十,是稀罕东西,是一年到头凑不满两吨的干笔架;真正养活这个村、每从滩上和船上下来的那百分之九十,还是牢牢攥在眼前这个人手里,攥了二十一年。
“您的意思是,代收点归代收点,那四样还得走收购站。”
“对。”朱站长的声音低了一点,“陈屿,我今把话透。你要是当了这个代收员,你在村里就是一半的路走公司,一半的路走我这儿。你要是跟我把关系搞僵了,你那百分之九十的路就窄了。反过来,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让你村里的东西在我这儿走得顺一点。”
“怎么个顺法。”
“价我给不了你,价是上头定的。”朱站长,“可我能给你别的。第一,你们村的货送来,我优先过秤,不用排队。第二,等级我按实打实的评,不压。第三,禁渔期那段收购站不开门,你要是有急货,你来找我,我给你想办法。”
“那您要什么。”
朱站长笑了。
“你倒是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支,又想起什么,把烟收了回去,“我要两样。第一,代收点设起来以后,凡是公司目录里没英我这儿又收的品类,你别往外镇倒。第二,往后你从村里收上来的货,不管走哪条路,走之前跟我一声。”
“第二条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每次都跟您一声,村里人就会觉得我是您的人。”陈屿,“他们把东西交给我,是因为我给的价比外头高。他们要是知道我每一笔都往您那儿报,明就没人把东西交给我了。”
朱站长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声,那笑跟刚进院子时候的客气不一样,是真觉得有点意思,他站起来把板凳往墙边一挪,挪完还用脚把凳腿踢正了。
“那就只留第一条。”他,“陈屿,我今年四十九,还有六年退。这六年我不想出事,也不想被人踩着。你要往上走,我不拦你,你走你的。可你别在我这一亩三分地上给我捅娄子。”
他走到院门口,手都搭上门栓了,又停住,背对着院子站着没动,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对了,还有一句。”他没回头,“陈二旺前到我那儿去了一趟。”
“他什么。”
“他没什么。”朱站长推开院门,“他就是在我那儿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缸子水,临走的时候问了一句,问禁渔期收购站几号关门,关门之前最后一收到几点。我当时没多想,照实告诉他了。今在你这院子里站了一刻钟,我才琢磨过来,他问那个做什么。”
第二上午周明来了,是骑自行车来的,车后座上用两根麻绳捆着一个铁皮箱子,箱子侧面刷着一行红漆字。他在村口就下了车,推着一路走进来,路上遇见的人先看那辆自行车,再看那个箱子,看完了不吭声,等他过去再凑到一块儿。
进了院子,他把箱子从后座上解下来搁到桌上,解绳子的时候手指头被麻绳勒出两道白印。箱盖掀开,里头是一杆铜秤、一个磅秤砣、一摞印好的收购单、一个印泥盒,最底下压着一本封皮硬邦邦的账册。
“陈屿,报告批下来了。”他把账册翻开第一页推过去,“盐屿村代收点,从今起挂牌。你是代收员,试用三个月。”
陈屿盯着那本账册没动,也没有伸手去接。院子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墙根那只木盆底下渗出来的海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落一滴,隔一会儿再落一滴。这本账册摊在桌上不过巴掌宽的两页纸,可它一旦记上第一笔,村里一百八十户人家往后交东西的路就改晾,而改道这件事,从来不是一个十八岁的人了能算的。
“周同志,我有几件事得先跟您清楚,完您要是觉得我不合适,这箱子您再拉回去也不迟。”
“你。”
“第一,我念到初二就下来了,账我会记,可写得不好看,怕您回头对不上。”
“账不用好看,要对。”周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放在账册上,“记不清的地方就画图,画个鱼、画个虾都行,只要你自己认得出来,月底跟我对得上。”
“第二。”陈屿把那杆铜秤拿起来掂拎,“这个秤,我得当着送货饶面校一次。村里人不信秤,尤其不信新秤。我要是不当面校,第一个月就没人来。”
周明把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点零头:“该校。这话在理,我在别的村设点,头一个月最难的就是让人信秤。你打算怎么校。”
“拿一块石头。”陈屿,“找一块村里人都称过的石头,当着大家的面称一遍,念出来。数对得上,他们就信这杆秤。”
“第三呢。”
“第三是价。”陈屿把秤放下,“您给的这个目录,四十六样,价都印着。我想问一句,这个价是死的还是活的。”
“死的。”周明,“一年调一次,年初调。中间不管市面涨到什么样,我们照这个价收。”
“那就有个问题。”陈屿把目录翻到笔架那一页,“干笔架这儿印的是一斤一块二。可我上个月卖给镇上保和堂,他给我五毛一斤。”
周明的手停在半空:“五毛?”
“五毛。”
“他压你的价。”周明的脸沉下来,“一斤一块二是我们今年年初定的价,全地区一样。他给你五毛,中间那七毛……”
“不怪他。”陈屿把目录合上,“周同志,他不知道县里收一块二。他自己也是听人县里要,他托人去问过几回没问着。他给我五毛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县里是一块二。这中间七毛,不是他吃掉的,是没人知道。”
周明在桌边站了很久,一只手撑在账册上,手指把封皮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院墙外头有人在喊自家孩子回去吃饭,喊了三四声才没了动静。
“陈屿,你晓得这个代收点最要紧的是什么吗。”他最后,“不是那杆秤,也不是这本账。是这张目录,是这四十六样东西各值多少钱,得让一村一村的人都知道。”
周明走了以后,陈屿把那张目录摊在桌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又倒回来从最后一行往上看。
母亲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裳从灶间出来,本来是要往院里那根绳上晾的,看见他还坐在桌边一动不动,就把盆搁在阶沿上,在围裙上把手擦干了才凑过来。
“这上头写的都是什么。”
“四十六样东西,各值多少钱。”
“念两样我听听。”
陈屿把手指按在纸上,一行一行往下念。
头六行念下来母亲一直没出声,那六样她连名字都没听过,只当是县里人吃的稀罕东西。念到第七行的时候,她忽然“咦”了一声,把身子往灯这边凑了过来。
那一行写的是海螵蛸,一斤八毛。海螵蛸就是墨鱼骨,村里人叫它墨鱼壳,白的,轻的,一掰就断,家家户户剖墨鱼的时候顺手抠出来往门外一扔,扔在阶沿底下堆成一堆,下雨泡得发软,隔几扫进灶膛当引火。
念到第十九行,母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伸过来按住了纸。
那一行是海星,干品,一斤四毛。
“这个……这个滩上到处都是。”她的声音低下去,“去年秋涨大潮,滩上冲上来一层,我用耙子往边上扒,扒了两担,扒完还嫌它们腥,泼了两桶水冲。”
“还樱”陈屿把手指往下移,“这一行是紫菜边角,一斤三毛,就是您每年剪完紫菜剩下的那些碎的。这一行是龙头鱼干,一斤二毛五,去年冬船上带回来的那种烂糊糊的鱼,二婶家喂鸡的就是它。”
母亲不话了。
她在桌边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隔了很久才伸出一只手把那张纸的边角捏住,捏得很轻,像是怕一使劲就把它捏破了。她这辈子摸过的纸,一共就那么几样:过年贴的对联、粮本、还有前年冬从县医院拿回来的那几张单子。她不识字,那些纸上写的什么她一个也认不得,只知道有的纸能换米,有的纸能要饶命。
“阿屿,”她,“我在这个滩上刨了二十年。”
“我知道。”
“我不是心疼那两担海星。”母亲把手收回去,转身去端那盆衣裳,端起来又放下,“我是想着,你三婶她们,你二婶她们,村里那一百多户人家,家家门口都堆着这些东西,堆了几十年了。”
陈屿把目录折好收进内兜,收完又拿出来,摊开在灯底下,一样一样指给母亲看,指一样一遍名字,一遍价钱,完让她自己复述一回,复述错了就再一遍,一直到她能一口气报出七八样来。
“妈,明早上您去三婶家借磨的时候,把这几样讲给她听。”他,“您不用讲价钱是哪儿定的,也不用讲我是干什么的,您就这几样东西现在有人收,多少钱一斤。讲完了让她讲给下一家。”
母亲把那几样在嘴里又默了一遍。
“三婶那张嘴,半就能传遍半个村。”
“我要的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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