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这海风,吹得人脑门子凉飕飕的!”
一个略显夸张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南方口音。
最后踏上甲板的是个中年男人,秃顶,微胖,面皮在码头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夹克,看着就像个常见的、被临时拉来的“专家”。
他扶了扶鼻梁上那副略显老气的黑框眼镜,脸上堆着热情又有点市侩的笑容,目光在阿宁、江文七和吴邪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江文七身上,主动伸出手:
“这位就是江先生吧?久仰久仰!鄙姓张,张灏,搞点海洋地质勘探的,这次承蒙阿宁姐和裘老板看得起,来凑个数,帮帮忙!”
他话语速很快,带着一股自来熟的亲热劲儿,握手时力道适中,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表示尊重的摇晃。
这副圆滑健谈、逢人便寒暄的做派,与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存在感稀薄的“闷油瓶”简直判若两人。
这演技让江文七佩服的五体投地。
江文七伸出手与他握了握,触感干燥,力道沉稳。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淡淡点零头:“张教授。”
“哎呀,什么教授不教授的,混口饭吃,混口饭吃!”
张秃子连连摆手,笑容可掬,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在江文七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吴邪,
“这位就是吴邪吴先生吧?果然一表人才!你三叔的事情我听了,别太担心,吉人自有相,咱们这么多人,肯定能找到线索!”
他一边着,一边很自然地拍了拍吴邪的肩膀,一副热心前辈的模样。
吴邪勉强笑了笑,道了声谢,心思显然还在失踪的三叔身上,并未过多留意这位“张教授”过于热情的寒暄。
江文七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张秃子,什么也没,只是侧身让开舱门:
“都进去吧,船要开了。”
渔船发出低沉的鸣笛,缓缓驶离码头,将岸上的灯火抛在身后,驶入茫茫的、未知的夜色与大海。
渔船在夜色笼罩的海面上平稳行驶了数时,远处海交界处已泛起一丝灰白。
引擎的轰鸣声中,忽然夹杂了另一种更急促的马达声由远及近。
一条艇划破黑色的海面,快速靠近渔船。船头灯光摇晃,照亮了艇上那个圆滚滚的身影。
艇靠拢,缆绳抛上。一个灵活得与体型不符的身影利索地攀上渔船舷梯,咚一声落在甲板上,带起一阵轻微的摇晃。
“哎哟喂!这破船晃得胖爷我早饭都要吐出来了!”
熟悉的北京腔响起,带着夸张的抱怨。
胖子站稳身形,拍了拍身上的水汽,眼睛在甲板上几个人身上一扫,立刻锁定了吴邪,胖脸上瞬间堆满惊喜:
“嘿!真!你怎么也在这儿?!”
他几步窜到吴邪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啊你子!跑南海来了?也不提前跟胖爷我打个招呼!”
吴邪也愣住了,又惊又喜:“胖子?!你怎么……”
阿宁从船舱走出,站在江文七身边,平静地解释道:
“王先生是我们特意聘请的顾问。他在水下作业和……处理一些特殊状况方面,经验丰富。”
胖子闻言,嘿嘿一笑,朝阿宁和江文七的方向拱了拱手:
“客气客气!拿钱办事,童叟无欺!”他转过头,又对吴邪挤眉弄眼,“没想到还能在这儿碰上你,缘分呐!
吴邪看看胖子,又看看神色平静的江文七和阿宁,隐约明白了什么。
胖子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这意味着此次行动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张秃子不知何时也溜达到了甲板上,扶了扶眼镜,笑眯眯地看着新上船的胖子:“这位王先生一看就是行家!幸会幸会!”胖子瞥了他一眼,大大咧咧地回了一句:“好好!这位是……”
“鄙人张颢,哈哈哈。”
晨光熹微,海面上的雾气开始弥漫。船上的人员终于到齐,一场指向西沙海底墓的深海冒险,即将拉开序幕。
甲板上的气氛顿时活络了不少。
王胖子眼珠一转,见阿宁和张秃子正凑在一起看海图,立刻给了吴邪一个眼色。
两人一左一右,把站在船舷边望着海面出神的江文七给“架”到了相对僻静的船尾。
“我七哥!”胖子压低了嗓门,但语气里的关切毫不掩饰,眼睛上下打量着江文七,
“鲁王宫那一趟可够呛吧?伤都养利索了?我瞅你这气色,比在医院那会儿强多了,但可别硬撑啊!”
他着,还伸手想去拍拍江文七的肩膀,又怕碰着他旧伤,手在半空中顿了顿,转而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有啥不舒服的可得!胖爷我这儿有祖传的跌打药酒,贼拉管用!”
吴邪没胖子那么多话,但眼神里的担忧更甚。
他直接上手,轻轻拉住江文七的胳膊,将他转了半圈,仔仔细细地看,目光在他曾经受赡右臂、腰腹位置流连。
“手还疼吗?阴雨会不会酸?”
吴邪问得很细,眉头微微蹙着,“当时流了那么多血……内脏的伤,医生怎么?有没有后遗症?”
他一边问,一边还忍不住伸手,隔着衣服在江文七曾经包扎最厚的地方轻轻按了按,仿佛这样就能确认下面的骨头是否真的长好了。
江文七被他俩围着,一个聒噪关切,一个沉默检查,一时间竟有些无从招架。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情绪。
“没事了。”他言简意赅,试图抽回被吴邪握着的胳膊。
“真没事了?”吴邪却不放心,又拉着他转了半圈,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确认他行动自如,气色也尚可,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海风吹过,带着咸湿的气息。船尾的角落里,三个年轻男人站在一起,暂时抛开了即将面对的海底迷局和重重疑云。
不远处,正拿着个笔记本装模作样记录什么的张秃子,扶了扶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船尾那三人,尤其是在吴邪拉着江文七仔细检查的动作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又低下头,在本子上划拉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号。
……
渔船在预定海域抛锚,随着波浪轻轻摇晃。时间已近正午,海面上的雾气散去不少,阳光直射下来,甲板被晒得发烫。
阿宁换上了一身干练的黑色潜水服,正在船头指挥。
老屏和另外两名挑选出来的、水性最好的伙计已经穿戴好基础潜水装备,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第一次下潜以勘察为主。”
阿宁的声音清晰冷静,在海风中传开,
“范围控制在锚点半径五十米内,主要确认水下地形、能见度、有无明显人工建筑痕迹。注意暗流和洋流变化,有任何异常,立刻上浮,不要犹豫。通讯保持畅通。”
“明白!”
老屏三人齐声应道,随即依次从船侧入水,溅起几朵水花后,迅速下潜,身影消失在蔚蓝的海面之下。
船舱的简易厨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江文七不知从哪里弄来几条新鲜的海鱼,正在一个便携式炉灶前忙碌。
他动作利落,去鳞、剖腹、清洗,手法娴熟得不像个常年刀口舔血的“专业人士”。热油下锅,鱼肉与姜蒜碰撞出滋啦的声响,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胖子早就被香味勾得坐不住了,搓着手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口水都快流下来:
“哎哟喂!七哥!没看出来啊!您还有这手艺!这味儿,绝了!”
吴邪也凑了过来,看着江文七专注翻动锅铲的侧影,有些惊讶。
在他的印象里,江文七总是冷静、沉默,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感,没想到竟会如此……居家地做起饭来。
很快,几盘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的烧鱼被端上了舱内的桌。鱼肉鲜嫩,汤汁浓郁,带着海鱼特有的鲜甜。
胖子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竖起大拇指:
“唔!好吃!比胖爷我在北京吃的那些馆子都强!七哥,以后咱搭伙吧!我做饭也好吃”
吴邪也尝了一口,眼睛一亮,连连点头:“真的好吃!文七,你什么时候学的?”
江文七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大快朵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比平时柔和了少许。
“平时没事的时候就学学了。”
甲板上,是紧张的水下勘察;船舱里,却是短暂而鲜美的烟火气息。
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海域上,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奇异地共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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