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青这边备了几样礼,想了想又把侄子陈文胜叫了过来。
“去梳洗一下,换身干净衣服,陪我去趟苇村。”
文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
他“哎”了一声,扭头就跑,差点撞上门柱。
等他再从竹棚里出来,整个人都变了样。
洗了头,擦了身,换上一套体面的新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还悄悄往脸上抹零水,显得精神些。
陈明青回头看了他一眼,虽觉得这傻子紧张得跟去相亲似的,但也不得不承认,文胜这孩子,相貌堂堂,身姿挺拔,往那儿一站,确实拿得出手。
“走吧。”
陈明青忍住笑,提上一刀腊肉、一包烟叶、两包茶叶,带着他出了门。
文胜跟在后头,手里空空的,却不知往哪儿放,一会儿揣进袖子里,一会儿又拿出来,心里又是兴奋又是忐忑,脸上却绷着,生怕露了怯。
陈明青回头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把腊肉和烟叶递过去。
文胜接过来提着,老老实实跟在大伯身后,往苇村去。
苇村口,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稀疏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
陈明青走到吴家院门外,扬声喊了一句:“吴村长在家吗?”
里头有人应了一声,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吴婶子探出头来,看见陈明青,忙把门拉开,笑着往里让:
“陈村长来了,快进来坐。”
她开了门,往里头让,一抬眼,就看见了后头站着的文胜。
伙子高高大大的,穿着一身靛蓝细棉布衣裳,头发梳得齐整,脸膛微红,手里提着礼,规规矩矩站着。
吴婶子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梅子正端着木盆从灶房出来,一抬头,便看见院门口进来的两个人。
她目光落在后头那个年轻后生身上,怔了一下,手里的木盆险些没端稳。
她的脸腾地红了,低着头就往灶房走,脚步又快又碎,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她。
文胜站在大伯身后,眼睛却早就不听使唤了。
他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从灶房出来,看见她低着头匆匆走回去,看见她耳根子红得像着了火。他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了,脸也红了,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吴婶子看在眼里,嘴角就弯了。
她笑着把二人往堂屋里让,又朝灶房喊了一嗓子:
“梅子,烧壶水来。”
灶房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好一会儿没动静。
文胜这边回了神,叫了声“婶子”,声音闷闷的,脸更红了。
吴婶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堂屋里,吴老汉已经迎出来了。
陈明青把带来的几样礼放在桌上,拱了拱手:“吴老哥,叨扰了。”
吴老汉客气了几句,目光便落在后头的文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文胜规规矩矩地行礼,叫了声“吴伯”。吴老汉点点头,眼里带了几分满意。
陈明青见状,便道:“这是我侄子,陈文胜,今年十九。人老实,也能干。”
吴老汉笑了笑,招呼二人进屋坐下。
“吴老哥,今儿来,是想跟您打听个人。”
陈明青开门见山,“这片儿的里正,姓张,您可知道底细?”
吴老汉笑容收了收,也没多问,起身引着陈明青进了里屋。
“是张德发吧。”
他坐下,缓缓开口,“这人我知道。他是圆潭村的,管着咱们这边几个村子。
苇村、芦花村、蒲草村、长沟村,还有他们圆潭村,拢共五个。
这几个村子都不大,他们圆潭村三十来户,算是多的了,便指了他当里正。
这一当,怕有十来年了。”
他顿了顿,又道:“面儿上瞧着还算公允,不过到底是他自己村里的,总要偏袒些。
我们这些村子人少势微的,有时候也只能忍忍,逢年过节上些供,求个太平。”
“那徭役呢?”陈明青问。
“徭役年年都樱”
吴老汉,“农闲的时候摊派,每户一丁,十半月不等。
最近几年都是清理河道、加固河堤这些。活儿不算轻,可也不算太重。”
陈明青点点头,又问起县里修河堤的事,问起往年徭役的规矩。
吴老汉知无不言,得详细。
这边两位村长在里屋着话,文胜就坐在堂屋的长凳上等着。
腰板挺得笔直,两手搁在膝上,一动不敢动。
堂屋的门帘动了一下。
文胜抬眼,看见帘子后头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他的心砰砰跳起来,赶紧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细碎,吴梅子端着一碗水进来,放在他面前。
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放下碗就转身走了。
文胜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却觉得烫。
没一会儿,梅子又端了一碟炒花生出来,搁在桌上。
她咬了咬唇,飞快地退了出去。
文胜伸手拿了一颗,剥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什么味儿也没尝出来。
梅子又来了。
这回手里端着个碟子,里头是自己蒸的米糕,几块切好了放在碟子里。
她放下盘子,看了文胜一眼。
文胜也看了她一眼。
两个饶脸都红了。
吴婶子坐在一旁陪着,看着这俩人一趟一棠,心里早就有数了。
她笑眯眯地打量着文胜,越看越顺眼——这后生长得端正,坐有坐相,是个规矩人。
她拉着文胜聊起来。
“家里还有谁?”
“爷爷、爹、娘、大哥、妹妹,还有大伯……”
“平日做些什么?”
“盖房子,开荒,地里的活都干。”
“原来老家是哪的?”
“北边豫州的。”
吴婶子叹了口气:“过来受了不少苦吧?”
文胜摇摇头:“还好,一路有徐先生、徐师傅带着,村里人也互相帮衬着。都过来了。”
他着着,口齿也就利索了,话也多了起来。
他嘴上应着吴婶子,眼睛却忍不住往门帘那边瞟。
门帘后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双绣花鞋,站了好一会儿了,还没走。
吴婶子瞧在眼里,也不破,只笑着又问了几句。
。
里屋的话完了,陈明青起身告辞。
吴老汉送出来,一家三口都站在院门口。
文胜跟在陈明青身后,走出去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梅子站在她娘身后,也正往这边望,见他回头,连忙低下头去。
吴老汉望着那叔侄俩走远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还好不是个顺拐的。”
吴婶子瞪了他一眼:“你嘀咕啥呢?”
吴老汉没接话。
梅子看看她爹,又看看她娘,欲言又止。
吴婶子挽着闺女的胳膊,还往远处望着,脸上笑意就没落下来过。
“这后生不错,”
她忍不住又夸起来,“大伯是村长,爷爷是族长,自个儿还识文断字的。人也规矩,坐有坐相,话也实在。”
梅子低着头,脸又红了,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爹,”她忽然开口,“他们上门来,是不是遇到事儿了?你帮帮他们吧。”
吴老汉回头看了闺女一眼,又望了望村口那条土路。
“都是邻村的,爹能帮的自然帮。”
他顿了顿,“不过这回对上的是张里正,人家根基深,咱们几个村子,也没什么分量。后头的事,还得看他们自己怎么应对。”
他着,背着手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闺女和老伴还站在院门口,往村口那边望着。
吴老汉摇摇头,心里暗暗有了计较。
既然闺女和老伴都看好那后生,他能帮的,也得尽力帮一把。
要不,他豁出这张老脸去和和,看能不能少交点“上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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