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九没有多留。
他安排好徐大山，留下一名侍卫。
自己带着另一人，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往江阳县城去了。
临走前，他又将这这岭上，岭下，还有陈家湾各处，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他知道，回去之后，世子一定会问起。
这宅子，这村子，这些人，世子都想听。
他最后望了一眼远处那片绿浪翻涌的紫云英，望一眼田里齐整茁壮的豆秧，望一眼那些正在宅基地上忙活的人影。
然后他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徐青青站在书楼顶的观景台上，看着甲九的身影渐渐远去。
文远和文瀚跟在她身后，都没话。
过了好一会儿，文远才开口：“娘，世子要给您请封？”
“嗯。”
“那以后……”
文远想了想，“您就是官身了？”
徐青青没答。
她转过身，往下走。
“这事先别提起，你们也把心收一收，好好温书备考才是要紧。”
文远和文瀚对视一眼，齐齐应了一声，转身便回书房继续用功去了。
陈家湾里，甲九一行人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
两匹高头大马沿着乡村路哒哒哒地跑远，扬起一路尘土，眨眼便消失在土路尽头。
村里人抬头看了几眼新鲜，议论了几句，转过来，该上工的上工，该下地的下地，便没人再提了。
宅基地上依然忙碌，只不过今日多了一个徐大哥，还多了一个侍卫。
那侍卫想着，留下也不能白吃饭，，又想着要与徐大交好，一早便跟着徐大山一同来了宅基地帮忙。
他也不多话，徐大山搬石头他搬石头，徐大山和泥他和泥，闷头干着，倒比村里好些后生还卖力。
村里人看着稀奇，手上干着活计，嘴里也不闲着，七嘴八舌地问。
“徐大哥，你如今当着什么官呢？”
“官老爷怎么还干这粗活？”
“这位是谁？也是当官的？”
徐大山正弯腰搬砖，闻言直起身来，抹了把汗，咧嘴笑了。
“咳，干活算啥，回家了哪能不干活。”
他拍拍手上的土，“什么官老爷，还是和之前在老家一样，在大人们手底下听差跑腿的。”
他又朝旁边努努嘴，“这位是我同僚。”
那侍卫正帮着和泥，闻言抬头笑了笑，没话，又低头接着干。
“在哪当差？” 有人又问。
“就跟着大冉处跑呗。吩咐什么差事就做什么。”
徐大山嘴上应付着，手里的活却没停。
矿上的事，那是一个字都不能往外透露的。
他心里有数，如今这差事和以前县衙里编外的衙役可不一样——入了册、点了卯，就是正经的矿务署吏员。
整个矿区制度规整，管理严格，累是累些，俸禄也格外丰厚。
矿上管吃管住，每季还发衣服鞋袜，领到手的俸银，比他从前在县衙当差多出好几倍。
他一文没舍得花，全揣回来了。
今日钱大郎也过来帮忙，带着几个人砌屋墙。
铁柱在下面接着往上传砖传泥灰，石头站在架子上，一块一块往上递砖。
钱大郎拿着瓦刀，抹灰、放砖、敲实，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徐大山搬完砖石，又去和泥。
那侍卫也跟着干，两人你一锹我一锹，泥和得匀匀的，堆在墙根底下。
徐二哥在院子外侧位置挖排水沟，直起身来擦了擦汗，扭头喊：
“大哥，歇会儿吧，喝口水。”
“不累。”徐大山应着，手里的锹却没停。
宅基地上叮叮当当的，锤声、瓦刀声、话声，混成一片。
日头照下来，把徐大山的脸晒得越发黑红，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抬手抹一把，又弯腰接着干。
夕阳西斜时，墙又高了一截。
他站在自家那块地上，看着堂屋的墙垒起来了，卧房的墙也起来了，灶房的位置也划好了，心里头热乎乎的，浑身还有使不完的劲儿。
徐大山在家待了三日，便盖了三日的房子。
再加上有那位侍卫帮忙，两个壮劳力往工地上一站，进度便快了许多。
第三日清早，墙已经垒到了该上梁的高度。
徐二哥早早就备好了梁木，粗实笔直的一根，用红布缠了中间，两头系着红绳。
村里有规矩，上梁是大事，得主家亲自来。
徐大山站在墙头，两手抱住梁木，稳稳地架上去。
底下的人喊着号子，他咬着牙，脸憋得通红，一寸一寸地往上抬。
等梁木落稳了，底下便是一阵叫好声。
陈癞子自告奋勇站了出来。
“来来来，这活儿得我来！”
他撸起袖子，清了清嗓子，仰头望着那根系着红布的大梁，扯开嗓子就唱起来——
“日出东方亮堂堂，主家今日上大梁。金梁落在金地上，富贵荣华万代长！”
他唱得大大方方，声音亮堂，中气足，满工地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唱完最后一句，他朝徐大山拱了拱手，笑嘻嘻地喊：“徐大伯，大梁上好了，往后日子步步高！”
徐大山站在墙头，被他唱得眼眶发热，也笑着应了一声：“借你吉言！”
底下又是一阵叫好。
他从墙头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长长地吐了口气。
上梁了。这房子，算是立起来了。
梁上好，他便要走了。
三日假满，差事不能耽搁，得赶紧去与同僚汇合。
一家人送到村口。
活计还多，大家倒也没有多少离愁。
再者，徐青青也透了话，大哥往后会调回附近地方办差，离家就近了，往后便能常常回来了。
徐大嫂站在最前头，手里还带着土，是刚从朱颜坡上下来，没来得及洗。
徐大妮和铁柱跟在后面，铁柱红着眼圈，大妮低着头，也不话。
徐二哥拍拍大哥肩膀，只了一句：“大哥，路上当心。”
徐大山点点头，看了看他们，又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那座刚立起梁架的房子。
“要辛苦你们了。”他，“下次回来，就该住新房了。”
那侍卫已经牵着马在等了。
他翻身上马，朝家人挥了挥手，策马而去。
走出老远，他回头望了一眼。
村口的人还站在那里，的一团，渐渐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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