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光刚亮，甲九便醒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活动活动筋骨，信步出了院，
沿着连廊慢慢走，慢慢看。越走，越觉得这宅子不简单。
整座宅子依着丘岭地势而建，北面紧靠着山壁，再往上便是峰顶。
宅基占地少也有十亩，踩在脚下的青石地面浑然一体，不见丝毫缝隙，像是工劈凿而成，并非人力铺就。
再看布局，廊道连着廊道，院子串着院子。
一水儿的青石基、青砖墙、黛瓦顶，木窗也只刷了一层桐油，露出本色。
基石敦厚，廊柱粗实，砖墙厚重，檐脊高耸，不张扬，不奢华，处处透着浑厚从容的气度。
甲九踱着步子，心里渐渐品出些味道来。
这宅子，不显山不露水，乍看只觉得齐整，细看才知处处有章法——像极了徐先生那个人。
不事张扬，不露锋芒，却自有气韵与风骨。
初看似寻常，细品方知其中气象。
绕出影壁，出了大门，站在门前平整的石台上，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青石铺就的石阶路，顺着东面坡势蜿蜒而下。
往下望去，东坡山腰处还有一处大院子，盖了半截，还没完工。
昨日他们是从西边坡路上来的，色已暗，看不清楚太多。
甲九往前走到一侧石台边上，扶着栏杆往南望。
岭下的田地里，已是绿油油的一片，一直铺向远方，像谁在大地上铺了一匹缎子。
再远处，便是长江。
清晨的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被初升的日头染成淡淡的金色。
水一色间，那雾气缓缓流动，像是谁在水之间轻轻呵了一口气。
一时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只觉地茫茫，浑然一体。
甲九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宅子，不简单。
这陈家湾，真是个好地方。
徐家宅子里的人陆续醒来。
灶房里有了动静，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
徐青青洗漱完，走到前院，正碰上徐大嫂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筷。
她想了想，便开了口：
“大嫂，你和大哥难得团聚，今日就别去上工了，在家里好好歇一日。”
徐大嫂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那可不校”她把碗筷往桌上一搁，语气虽温和，却透着股执拗。
“妹，我们可不能开这个头。那暖棚我照顾着，一日不去，心里头就不踏实。”
徐大妮从后头跟出来，听见这话，也连连点头：
“姑，我娘得对。我爹回来了，我们也高兴，可该干的活计不能撂下。”
徐青青还要再劝，徐大嫂已经拉着大妮去灶房端菜了，边走边：
“他爹了，今日要去宅基地上工，我和大妮还是去朱颜坡。等下了工，回来再团聚也一样。”
徐青青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
早饭摆上了桌。
粥是稻米熬的，稠稠的，还有杂面馒头，就着咸菜和几碟菜，倒也开胃。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匆匆吃了早饭，便各自忙活起来。
女眷们照常去朱颜坡上工。
徐大山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走远，才转过头来。
徐大河正蹲在台阶上系鞋带，铁柱和石头已经扛着锄头在门口等着了。
“大哥，走，去看看咱家的宅基地。”徐大河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徐大山点点头，跟着弟弟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甲九站在廊下，朝他微微颔首。
书楼一楼的会客室里，窗明几净，炉火正温。
徐青青邀请了甲九来此间详谈，两个侍卫守在门外，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文远和文瀚进来伺候茶水笔墨。
文远添了茶，文瀚在一旁铺纸研墨，备好后，两人都徒一旁安静立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这边看。
门关上，外头的声响便隔住了。
甲九先开口。
“徐先生，永城那边的煤铁矿，如今已经上了正轨。”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双手递过来。
徐青青接过，翻开，里头记着矿脉勘探的情况，开采的规模，矿工的人数，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矿脉延绵百里，储量巨大。”
甲九，“目前开采的还只是露矿，难度低，产量大。
冶铸工坊那边用上了徐先生给的风炉图纸，炉温提上去，生铁品质比从前好了不少。”
徐青青听着，点点头，神色平静。
她心里有数——永城那处煤铁矿藏，储量惊人。
前世时，自秦汉以降，历代采掘，直至现代都从未断绝。
这样的矿脉，以此时的开采规模和技术条件，莫百年，便是千年也取不尽。
文远和文瀚站在一旁，却听得呆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不约而同地倒吸了口凉气，自己都没察觉。
百里的矿脉，那是多大的地方？他们心里没数，只觉得大得吓人。
甲九继续道：“矿工招募顺利，大部分是南下的流民，还有些当地的居民。人手不够还去灾区招了一批灾民过来。”
他顿了顿，又道：“矿区附近的民生，也渐渐恢复了。
不少人家重建了房屋，补种了粮食，道路也一段一段疏通了。
矿区周围还多了好些做买卖的，卖吃食卖杂货的，挺热闹。”
徐青青听到这里，脸上才露出笑意。
她点点头，看向甲九，语气诚恳：
“此矿献于世子，也只有经世子之手，才能这般迅速组织开采，施于当用之处，惠及灾民，利国利民。
甲大人往来奔波，协调矿务，也着实辛苦了。”
甲九忙道：“徐先生言重了。这都是分内之事。”
他直起身来，正色道：“徐先生，此番前来，世子还有口讯让我转达。”
徐青青抬眼看他。
“世子，感念徐先生大义，屡献矿藏，泽被苍生。
他已拟好折子，上奏朝廷，要为徐娘子请封。”
屋里静了一瞬。
徐青青愣了一下，手里端着的茶盏停在半空。
请封？
她还没想过这些。这是要做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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