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淮河上行了一日一夜。
第二日清晨,商船转入江淮运河。
水面骤然收窄,两岸的景象也变了。
不再是荒野和稀疏的村落,而是连绵的农田,间或有整齐的圩埂。
偶尔能看见农人在田里劳作,也有牧童骑着牛从岸边经过,朝他们这艘船望过来。
色渐暗,船工点起了桅灯。
灯火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映出一圈昏黄的光。
船上的管事过来禀报:“大人,此时节风平浪静,照这个走法,大约再有二日就能到扬州了。”
甲九点点头,长舒一口气。
徐大山站在一旁,也暗暗松了口气。
这几日在船上待着,浑身骨头缝都像滞住了,恨不得早些上岸,好好走几步。
他看着前方沉沉的夜色,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快了。快了。
甲九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河水中倒映的冷月,难得的有了几分闲暇。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徐先生时的情景。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几日暴晒,缺粮缺水。
他们几个人护着负赡世子,沿着荒僻道,悄悄缀上一支流民队伍。
彼时他并不知道,这一趟,会改变千千万万饶命运——也包括他自己的。
那支流民队伍有组织,有武力,人数众多,为他们一行人遮掩了行踪,避开了不少窥探和危险。
他们就这样一路出了豫州。
本以为此后不会再有交集,谁知命运这东西,偏不让人如愿。
后来他又见到了徐先生。
头一回是因为银矿,第二回是煤铁矿。
那些矿脉图、矿样、工艺图纸,经他之手,一趟一趟送回世子案前。
世子紧皱的眉头,便是靠着这些,一点一点舒展开的。
如今,两处矿务署都建起来了,矿区一日比一日热闹。
一箱一箱的银锭换回粮食,运往灾区,赈济灾民,恢复民生。
矿区附近的灾民和那些流离失所的流民,也因此有了生计。
一船一船的煤石顺着水路运往南北。
一批一批的生铁入库封存,为耕为战,皆有所备。
这一切的源头,都始于同一个人。
甲九以前在亲卫队里,论武艺,他不算最好的,论机敏、论行事,比他强的也有不少。
他从来不是最得世子看重的那一个,只是本本分分把每一桩差事办好。
可后来,事情慢慢变了。
由接洽徐先生始,至勘察矿藏、组建矿务署、协理矿务,署立而矿兴,再到如今,替世子守着这“取之不尽的钱袋子”。
他觉出来了,自己越来越受重用了。
他心里清楚,这些变化,都是因为那位徐先生。
他最钦佩的,是徐先生的眼界与胸襟。
那些富可敌国的宝藏,她明明可以为自己换来高官厚禄、万贯家财、盛名美誉。
她却什么都不曾取,只愿以此解苍生之困厄,济下于危难。
甲九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一个人要是心里只装得下自己,走不了那么远。
冷冽的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钻进衣领里,让人不由得打个寒噤。
甲九收回目光,嘴角动了动。
他曾听世子叹过:地之大,人生万途,得遇其人,斯为幸。
他想,徐先生,大概就是他的岳吧。
商船又行了两日,一路顺风顺水。
第三日晌午,终于靠上了扬州府码头。
一眼望去,大大的船只挤满了岸边。
漕船、商船、货船、客船,林林总总泊了几百艘。
桅杆密密匝匝,如林中树木,帆影重重叠叠,遮住了半边江面。
有的刚靠岸,有的正起锚,船工们吆喝着解缆、收帆、搭跳板,嘈杂的人声混着水浪声,沸反盈。
码头上更是热闹。
力工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把一袋袋货物从船上卸下来,码头上堆成一座座山似的。
卸货的、装货的、扛包的、推车的,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挑着担子的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扯着嗓子叫卖吃食。
赶骡车的车夫候在岸上,趁着脖子四处看,等着揽客拉货。
再远处,是沿河一排的商铺,货栈,车行,茶铺,家家门庭若市,迎来送往,好不兴旺。
空气中弥漫着河泥的腥气、货物的油麻味,还有远处茶铺飘来的茶香,种种气味混在一处,蒸腾而上。
甲九早早就点齐了人马,站在船头,只等靠岸。
跳板一搭上去,他便大步往下走。
身后还有十几个人接连跟上,脚步都急。
码头上早有人在等了。
大丰商行扬州分号的大掌柜亲自来接,见甲九下来,忙迎上去,把备好的吃食包袱递过来。
“大人一路辛苦。这边已备好快马。”
甲九点点头,接过包袱,翻身上马。
一行人在码头没停,快马加鞭,继续往南疾驰。
过江阳县城时,甲九将随行的勘采、矿监等官员并十名侍卫留在城中安顿,只带了徐大山和两名亲信,继续朝着陈家湾的方向奔去。
落日西沉时,边烧起一片金红的晚霞,将沿途的田野、村落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几人一路不曾歇脚,马蹄声在乡间路上敲得又急又密,惊起道旁草丛里的几只飞鸟。
前方,村落的轮廓渐渐清晰。
有新起的屋墙,有整齐的巷道。
炊烟袅袅升起,被晚风斜斜吹散。
徐大山勒住缰绳,远远望见那片陌生又亲切的景象,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到了。
终于到了。
陈家湾村口的宅基地上,干活的村民们还没散。
趁着最后的光,有人还在砌最后几道砖,灰刀翻飞,敲得砖石笃笃响。有人已经在收拾工具,准备下工了。
忽然,北面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
众人直起腰,纷纷朝那边望去。
只见路尽头转出几匹高头大马,踏着暮色疾驰而来。
越到近前,马速渐慢,头前那饶轮廓在夕光里渐渐清晰。
马上的人,身形魁梧,风尘仆仆,脸被日头晒得黑红。
陈癞子眼尖,眯着眼瞧了半晌,忽然“嗷”地一声喊出来:
“徐师傅!你快看!头前马上那个——是不是你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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