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山低下头,搓了搓手。
“我时候是跟着爹读过几年书。后来爹病了,家里的地要人种,我就……就放下了。”
他顿了顿,“再后来娶了兰,教她识字,才又翻开书本。可这两年净顾着地里,早就生疏了。”
他抬起头,看着徐青青,脸上带着几分为难。
“娘,我怕我不校”
徐青青心里软了一下。
这个家,在她徐青青还没来前那几年,一直是这个长子在撑着。
地里、家里、逃荒路上,他一直是默默付出,从不叫苦,从不抱怨。
可这些日子,她也慢慢看出来,这孩子心里头,总觉得自己要顾着弟弟妹妹,顾着这个家,凡事都往后站,不想自己。
“文山,”她放缓了声音,“娘知道你这些年为了这个家,牺牲了不少。你爹生病后,这个家,也一直是你在扛。”
文山低着头,没话。
“可你也别把自己捆死了。”
徐青青,“娘不是非逼着你读书科考。”
“你已经有了秀秀,可你年纪也不大,正是好时候。别这辈子就困在田里、村子里。
多读些书,即便不为功名,只为长见识、开眼界,也是好的。”
文山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了句:“娘,我试试。”
徐青青点点头,又转向文瀚。
文瀚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手里的活计,正朝这边望过来。见母亲看他,便起身走过来。
“文瀚,你翻翻那些习题集和近些年的考试真题,你大哥二哥都有底子,你帮他们规划规划,看看从哪儿入手。
如今手里有书有题册,时间也有,等明年春,你们都去考,试试手。”
文瀚点点头:“行,娘。交给我。”
文石坐在地上,一直竖着耳朵听,听到这儿终于憋不住了,抬起头:“娘,那我呢?”
徐青青看了他一眼:“你先把你那本开蒙书教好,把怀安教会了,再你的。”
文石撇撇嘴,又低头翻书去了。
黑蛋在一旁抿着嘴笑,手里码书的动作却没停。
文瑜蹲在书堆边上,手里还拿着登记册,听着听着,也若有所思。
接下来几日,家里渐渐有了模样。
家具的木料陆续送来了。
钱老六抽空过来,带着钱大钱二,把书架、书案、餐桌、衣柜、凳子,一样一样组装起来。
该摆进书楼的摆进书楼,该摆进各人屋里的摆进各人屋里。
对了,还有床。兄弟几个终于不用再挤在一处,各自可以在自己的实木大床上打滚。
窗帘门帘也做好了。
陈大嫂找了村里几个手巧的妇人,按着徐青青给的尺寸,两日功夫就缝制出来。
轻薄棉布,素净颜色,挂上去,日头透过布帘照进来,光便柔了,洒在地上、床上、桌上,屋里顿时不一样了。
书楼里,书架一排排立起来,布满了所有的墙。
文瀚带着文山文远,把那些书一本一本分类上架。
经史子集依次排开,农书、算学、蒙学自成一体,地理游记列于一侧,还有些杂书,也都分门别类,归置得整整齐齐。
文瑜晚上过来帮忙登记,坐在灯下,一本一本写上名字,编上号,工工整整记在本子上。
黑蛋和文石学完了字,也过来帮忙,人手多,书就整理得快。
理完了,黑蛋却没走。
他站在书架前,仰着头,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书脊,发了会儿呆。
“想看书了?”文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黑蛋点点头,又摇摇头:“才学了几,刚认了一百多个字。”
文瀚没话,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蒙书,递给他。
“这个可以看。慢慢来。”
黑蛋接过来,攥在手里,又点零头。
这日,徐青青提了个包袱,往高家那边走了一趟。
高家划的宅基地在村口的北面,就挨着钱老六家那块地,也对着村路。
不过他家人口少,宅基也,正好在这儿插了个空。
这地方村里人大多不愿意选,挨着铁匠铺和将来的木工坊,日常的声响会有些大。
高老蔫话少,心里却有些主意。
他有些竹编手艺,想着往后挨着这两座工坊,他也编些竹器,以后就摆在自家前院里,兴许能跟着接点儿生意。
不过他家还没动工,也是不着急的。
当初闹旱灾,家里都开始啃树皮了,还是亲家让女婿送了粮来,一家人好歹有了出门的力气。
后来又厚着脸皮贴着亲家一村出来,心里头就是想,好歹看在高兰这个儿媳妇的面上,亲家总不至于看着高家饿死,至少……能保住高弟。
家里原本就没啥家底,攒下的那点子,全靠村里几次分的银子。
高老蔫决定再攒一攒,再开工盖房。
这会儿,高父正坐在营地帐篷外编着一只篮子。手里篾条翻飞,脚边堆着不少劈好的竹篾。
见徐青青过来,他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来。
“亲家母来了。”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徐青青笑着走过去,在旁边的草捆上坐下,把包袱放在膝上。
“高老哥,上回让您做的那把躺椅,我用着极好。”
高父听了,脸上露出些笑意,嘴里却道:
“就是个粗活儿,不值当什么。”
“可不能这么。”
徐青青,“咱们这一路过来,我也见过不少人编的东西,没一个比得上您的手艺。
那躺椅,竹条打磨得光溜,弧度也正好,躺上去舒服得很。”
高父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
徐青青从包袱里拿出一张纸,上头画着图样和尺寸。
“这回过来,是想再订几样东西。”
她把纸递过去,“十把竹躺椅,还是上回那个样式。
再就是这大号的油纸伞,尺寸我标在上头了,您看看能不能做?”
高父接过纸,眯着眼看了看,点点头:
“能做,能做。就是这伞架子得先打,竹条要挑老些的,晒干了才撑得住。先做两把试试,亲家母看合不合意。”
“那敢情好。”徐青青,“这躺椅一个要多少功夫?”
高父想了想:“一个得两日,手慢些,两日半。”
徐青青点点头,从包袱里又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旁边的竹篓上。
“这是订钱。躺椅一个一百文,油纸伞的价等做出来再。”
高父一看那银子,脸色都变了,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亲家母,都是自家人,哪能收钱!”
徐青青按住他的手,笑道:
“高老哥,您的手艺值这个价。再没有比您手艺更好的了,这钱您必须收。”
高父嘴笨,翻来覆去就是“使不得,使不得”,急得脸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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