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过于伯和于婶,照着两饶指点,大家围着鱼获挑拣起来。
个头大的,品相稀罕的,新鲜的,一样一样装进木盆木桶。
那条大青鱼就单独占了个大木盆,于婶又往里添了几瓢水。
二狗把驴车赶过来,车上先铺了厚厚一层干草。
众人七手八脚帮着把盆盆桶桶搬上车,放稳了,又用竹席和草帘子遮盖严实。
一是遮阳,二也怕鱼路上受惊蹦出来。
一切收拾停当,太阳已经微微偏西。
于伯坐到车辕上,接过缰绳。于婶挨着他坐下。
黑蛋和二狗爬上后车架,一左一右守着那些木盆木桶。
陈常寿走过来,往车上的水桶里看了一眼:“路上当心,别赶太急,鱼受不住颠。”
于伯点点头,手里的鞭子轻轻一扬。
驴车出发,吱呀吱呀往村口驶去。
落日收起最后几缕余晖时,陈家洼地里下工的青壮们回来了。
跟着人群一起回来的,还有一辆满载鱼获的骡车。
“来来来!”
陈常寿站在营地边上,朝人群招手,“各家主事人先去那头领鱼,拿回家好把鱼汤炖上!”
人群里顿时喧腾起来。
汉子们顾不上回去擦洗换衣,带着一身一脸的泥土就往族老指的那边跑。
赵屠户跑得太急,脚下一滑,差点出溜个跟头,稳住身形后又接着跑,惹得后头一阵笑。
“别挤别挤,排好队!”
“记上,陈老四家,五条鲫鱼!”
“赵大虎家,两条鲤鱼,一包虾!”
这边飞快画了名,那边拎上几条草绳拴好的鱼,或是苇叶裹着的虾,转身就往自家灶台大步奔去。
有人跑出几步,又折回来,从旁人背篓里顺了一把野葱,嘿嘿笑着跑了。
新到的鱼获又被卸下车,老汉妇孺们围上去,熟练地分拣,养进盆里、桶里。
活蹦乱跳的鱼溅起水花,在暮色里扑腾得正欢,等待着下一轮围观和分配。
炊烟渐起,营地各处飘出鱼汤的香气。
那香味淳厚,顺着晚风,一直飘出二里地去。
只是总有人不时抬头,往村口方向望一眼。
到底如何了?卖鱼去的四个人,怎么还没回来?
驴车出现在视野里时,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只剩边一抹暗红。
车是二狗在赶,腰板挺得笔直,眼睛贼亮。
于伯坐在一旁,满脸通红,眼神发直,像是刚喝了二两。
黑蛋和于婶坐在后面车架上,脸上倒是平静,可那眼神里藏着的东西,怎么也压不住。
“回来了回来了!”
营地里顿时沸腾起来。
下工的人、捕鱼队的人、分完鱼正炖着汤的人,全都涌了出来。
“咋样?卖出去了没?”
“好不好卖?人家认不认咱这鱼?”
有人扬声问着,脚步却已经往那边迎过去。
陈癞子抱着牛娃,冲在最前头。
牛娃被他颠得一窜一窜的,也不怕,手拍着爹的肩膀,跟着喊:“冲啊!冲啊!”
等冲到车前,陈癞子猛地刹住脚,眼睛往驴车后头一扫——
然后他抱着牛娃,一阵风似的又跑了回来。
“哈哈哈!”
他扯着嗓子喊,脸都笑红了,
“空了!都空了!车上全是空桶,连片鱼鳞都不剩!哈哈哈!”
“嗡”的一声,人群炸了。
“全卖了?”
“真的假的?”
“于伯!于伯你!”
于伯被几个汉子从车上扶下来,脚底还有些飘。
他站稳了,咧着嘴笑,也不话,只是朝人群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啥意思?”
二狗从车辕上跳下来,嗓门亮得很:
“全卖了!全卖了!一条都没剩!”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咱们那条大青鱼是真的好啊!”
二狗手舞足蹈,“那盆往集上一摆,没一炷香的工夫,人就围满了!
有个酒楼的掌柜,一眼就相中那条大青鱼,三十两银子,直接让伙计抱走了!”
“三十两?!”
“还有那些蟹,是大闸蟹,那些人没见过这么大的,都抢着要!我们全是按只卖的。”
黑蛋从车上跳下来,脸上也带着笑,却比二狗稳当些。
他先在人群里找到师父,朝徐青青点零头,报了平安。
徐青青远远看了他一眼,也轻轻点了下头。
他这才走到族老陈常寿跟前,从怀里摸出个布包,低声道:
“三爷爷,今日一共卖了八十八两八钱。账我都记着呢。”
陈常寿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
他愣了愣,又掂拎,才抬眼看黑蛋:“八十八两八钱?”
这可不是数目。
那边于婶已经被几个妇人围住了,七嘴八舌地问。
她脸上带着笑,也不多话,只是不住地点头,偶尔应一声“是”、“对”、“好”。
于伯被人扶着往里走,脚步有些发飘。
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空荡荡的驴车。
“咱们这鱼,”
他突然来了半句,声音不大,却让旁边几个人都停住了,接着等他的下文。
于伯顿了一下,目光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忽然咧开嘴,“全卖了!”
旁边的人愣了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笑声飘进暮色里,混着满营地的鱼汤香气。
陈明青看着仍然被众人团团围住的四人,不得不发话:
“行了行了,先别问了,累了一了,都先吃饭。有什么话,晚饭后会上再。”
人群这才渐渐散了。
今晚的鱼汤,格外香,鱼肉也格外鲜。
赵虎没能如愿喝到三碗鱼汤,他娘陈桂花管着他,撑坏了夜里闹腾。
可他吃了半条鲤鱼,一碗虾,一碗糙米饭,又结结实实喝了一碗鱼汤,最后还是吃撑了。
他靠在草垛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长长的嗝,冲他娘咧嘴:
“娘,你炖的鱼汤真好喝!哏——”
陈桂花正喝着鱼汤,闻言回头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下去。
赵屠户端着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尽,咂咂嘴:
“这鱼,怎么感觉比老家那边的鲜多了。”
赵大丫蹲在边上,嘴里还嚼着鱼肉,也不住地点头。
陈桂花看着闺女儿子丈夫,又看看桌上吃得精光的两条大鲤鱼,心里头那叫一个美。
陈癞子家那头,饭也吃得热闹。
牛娃子一边扒饭,一边听他爹讲今日捕鱼的场面。
陈癞子端着碗,嘴里嚼着鱼肉,也不耽误他眉飞色舞地讲。
“那条青鱼,足有三尺长!我一摸到它,就知道是个大的,两手往下一抄,一把就抱住了。
那鱼尾巴‘啪’地扇我脸上,我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坑里了!”
牛娃子听得眼睛闪闪发光,脸都红了:“爹,那你松手了没?”
“松手?”
陈癞子把碗一放,比划起来,
“我抱得死死的!那鱼是真有劲呐,在我怀里不停扑腾,我就抱着它往岸上爬,满身满脸都是泥,可那鱼,愣是没跑掉!”
牛娃子一脸崇拜:“爹,你最厉害了!”
杏娘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这时忍不住插嘴:
“那你后来咋把那鱼弄上来的?”
“岸上的人扔下个筐子,我把鱼往里一塞,举着递上去。
那鱼进了筐,还在里头扑腾呢,尾巴甩得筐子直晃!”
老吴氏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往孙子碗里又夹了块鱼肉:
“快吃吧,讲了一晚上,鱼都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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