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起时,几辆满载着竹木料的骡车,吱吱呀呀地驶回营地。
营地中正是一日劳作后最热闹松弛的光景。
烧荒归来的青壮们三五成群,正坐在车辕或倚着草垛歇息,身上还带着烟火气,正低声着白日里火势走向的惊险。
老人们就着灶口跃动的火光与边余晖,手指翻飞,将晒透的草茎编成厚实的垫席,或看着一旁追跑的孩童,手里还不停地搓着草绳。
孩子们不知疲倦地追逐跑跳,比着白日里捉到的蚱蜢跳得最高,谁的甲虫亮翅最威风。
妇人们则围着临时垒起的土灶忙碌,瓦罐铁锅里熬煮着杂粮粥,咸菜与零碎腊肉混煮的香气,随着炊烟在暮色中袅袅飘散。
见到徐青青一行骡车满载而归,营地里的青壮们立刻呼啦啦起身,围拢过来,七手八脚帮着卸车。
不多时,粗壮的竹竿、笔直的树干、弯曲的枝杈,已在草甸边堆起一座山。
先将竹皮粗粗刮净,又把枝杈略作修整,再将料子一根根摊开,借着傍晚的风透气阴干。
徐青青稍歇了片刻,又带着钱老六,寻到了坐在一辆板车旁,正闷头打磨着旧铁片的牛铁匠。
牛铁匠今日有些郁郁。
怀里揣着刚到手、还热乎乎的地契田契,看着眼前这片即将属于他们陈家湾的广阔土地,他胸膛里也烧着一团火,恨不得立时甩开膀子大干一场。
可他拖着这条残腿,烧荒他赶不上趟,也使不上力,编草席他也不会。
只能跟着老弱留在营地里,帮着归置归置行李,照料一下牲口。心里憋着一股无处使的劲。
见徐先生走来,身后还跟着钱老六,牛铁匠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想要起身。
“牛师傅,坐着就好。”
徐青青在他身侧坐下,自怀中取出一张折得齐整的草纸,递了过去,“你瞧瞧这个。”
牛铁匠略带疑惑地接过,凑近不远处灶火的光,展开细看。
纸上是用炭笔勾出的图样,线条干净利落。
纸上用炭笔画着一副图样,线条清晰。
他起初眉头微蹙,这像是一副犁,可形制……与他打了几十年、见惯聊曲辕犁、直辕犁都不太一样。
犁头显得格外宽扁,弧度平缓,与犁身的连接处结构奇特,多了几处加固与可活动的关节。
他看着看着,眉头渐渐松开,眼底却一点点亮了起来。这设计……巧妙啊!
犁头看似用料轻省,结构却更稳固,尤其那几处活动的连接,他稍一琢磨,便悟出用意,怕是更适合开垦板结生荒,入土深、阻力,还不易损坏。
他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虚划着,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叨。
这里该用熟铁反复锻打,淬火须得恰到好处。那里需硬木支撑,榫卯该怎样咬合才牢靠。犁头与犁身的衔接处,若是再加一道铁箍……
他越想越入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旁侧的钱老六也伸过头来看。
他是木匠,对结构格外敏感,瞧见图纸上犁身的木工部分,也不由得搓着下巴,连连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牛铁匠蓦地从沉思里惊醒,才发觉徐先生还静静坐在一旁等着,灶火跃动的光映着她平和的侧脸。
他顿时有些赧然,忙道:
“徐先生,这……这个成!我能做!这犁头须得用上好的熟铁,反复锻打,刃口要淬得硬而不脆。犁身木料,最好用硬柞木或枣木,接榫的地方……”
他一口气了许多,眼里光芒闪动。
徐青青耐心听完,方缓缓开口:
“牛师傅,这几日你便专心琢磨这个。
缺什么铁料、炭火、工具,或是需要帮手,就找黑蛋,让他报给我,村里会给你备齐。
这犁是咱们垦荒翻地的利器,能不能尽快把生地养成熟土,一大半就指望它了。”
她又转向钱老六:“钱老哥,这犁的木工部分,你和牛师傅商量着办。用料、工法,务必要扎实。”
两位匠人对视一眼,都重重点头。
牛铁匠脸上早先的沉闷、闲散一扫而空,当即与钱老六凑到一处,就着图纸与灶火的光,低声却热烈地议论起来。
手指在虚空中比划勾勒,仿佛那具新式犁具,已在他们眼前渐渐成形。
营地中央,各家的粥已熬得浓稠,香气四溢。
夜色完全笼了下来,星子点点,悄然亮起。
第二日,光初露,薄雾尚未散尽。
陈家湾的几位主事人已聚在帐篷外一处。
地上摊着一幅陈家湾地图,边角用几块石子压住。
陈明青、徐青青、老族长、徐大河、钱老六,还有几位负责具体事务的队长,围拢在一起。
陈明青先了今日的安排:
“徐师傅,今日烧荒继续,但务必要看准风势,宁可慢些,不可冒进。”
徐大河点头:“今日风向仍是西北,只是风头比昨日略强了些。一会儿我再和杨叔、郑叔再商量一下,看看改用迎风烧的法子,是不是更稳妥些。”
陈明青转向徐青青,她接道:
“村长,关于垦荒的农具,我昨日已与牛师傅、钱老哥商议过一种新式耕犁的图样,更适合开垦板结的大片荒地。若能打制出来,往后能省不少力气。”
陈明青闻言,神色立刻认真起来。农具是庄稼饶命根子,好犁更关乎开荒的成败。
“此事要紧。”
他当即道,“一会散了,我马上安排人手,驾骡车带牛师傅去县城采买打铁需用的好铁料与炭火,一应花费都由公中出。”
他略一沉吟,又道:“青娘,稍后你与我一同去见见牛师傅,有些话需当面清。”
众人又议了其他几桩事。
钱老六今日继续带人搭建竹棚。
郑老栓等几位老庄稼把式,昨日已仔细看过烧过荒的地块,此时将情况与大家,众人又一同将后续规划田亩,筹备垦耕的事宜一一议过。
至此,今日一应事项算是布置妥当。
散会后,陈明青与徐青青径直寻到一堆木料旁。
牛铁匠正坐在此处就着晨光,继续琢磨着那张犁具图。
陈明青在他身侧蹲下,语气诚恳:
“牛师傅,青娘已与我了新犁的事。这是咱们开荒的头等大事,全仰仗你了。
采买铁料、炭火的事,我已安排下去,稍后便有人驾车带你去县城。需要什么,只管置办,公中支钱。人手若不够,也随时来找我要。”
牛铁匠听得连连点头,粗糙的大手搓着衣角。
陈明青看着他,又道:
“牛师傅,你为村里出力,村里绝不亏待。只要这新犁能打成,村里便奖你一百斤粮食。
往后你打铁需用的炉子、风箱、砧子、大铁锤,一应由公中帮你置办齐整。
再往后,每打出一副好用的犁具,村里也会按件计给你工钱,或折成粮食。”
牛铁匠愣了愣,脸膛一下子涨红了,连连摆手:
“村长,这……这怎么使得!我也是村里一份子,出把力气是应当的,哪能要奖赏?工具……工具,之前那些旧的还能将就用……”
“牛师傅,”徐青青温声开口,“工具趁手,打出的家什才精良。这新犁关乎几千亩地的收成,非同可。村里出钱置办,也是该当的。你就莫推辞了。”
牛铁匠看着陈明青恳切的目光,又看看徐青青平静而信任的眼神,喉头哽了哽,终是重重点头:
“成!村长,徐先生,你们放心!我一定尽快把这犁琢磨透,打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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