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徐大河带队负责烧荒事宜。
陈文元、陈顺青、赵屠户与王大勇四人,已各领了两队人往南面草甸深处去了。他们手中拿着镰刀或柴刀,肩头扛着锄头铲子,一卷卷麻绳挎在臂弯。
烧荒可是件讲究事,绝非点一把火任其蔓延那般简单。这火,不是随意点的。荒草连着,风一紧便能蹿出半里地去。
故而这烧荒的头一步,须先清出隔火的空地。
所有人皆听号令行事。各队相隔半里,需在纵横两个方向上各清出一条三丈宽的防火带来。不单要割尽荒草,更得就地向下深挖一尺,备下湿土、水桶、与装满土石的麻袋。
规矩虽严,却无人抱怨。
人人都清楚,眼前这片莽莽草甸,是村里所有饶永业田,待烧荒过后,草木灰压进土里,再深深翻上一遍,便是能下种的良田。
想到这是家家往后安身立命的根本,手上使的力气,便格外沉实。
按照丈量后插下的地标,每队最前头站着十人,一字排开,镰刀起落间,荒草成片伏倒下来。
妇人们紧随其后,手脚利落地将伏草收拢捆扎,堆到隔离带两侧。
其余青壮跟在后面更不怠慢,锄头与木铲纷纷扬起,一下一下掘松泥土,一直挖到尺许深。
半大的子们则两人一组,扛着扎好的草捆,深一脚浅一脚运往草甸边缘。那里早有骡车等候,集中将草料一趟趟拉回扎营地。
营地这头,妇孺们也没闲着,运回的草捆被一一解开,仔细拣选。
其中韧长的留待之后编草席、打草垫、搓草绳,稍次的也舍不得丢,拢在一边,这都是牲口过冬的嚼用。
老弱守在营地里照看家当,手里也各有活计。
几人套好骡车,已随村长往邻近村落取水去了。留下的便垒石为灶,添柴烧水。
待那水在粗陶壶里烧滚又晾温,自有老汉担着,一步步送到地里,给汗透衣背的众人,递上一碗润喉解乏。
荒原上,人影起伏,镰声嚓嚓,锄土闷响,间杂着几声吆喝与孩童的脆笑。虽忙碌,却不慌乱。虽劳累,眉宇间却都带着殷殷盼头。
陈明青这一边,拎着个蓝布包袱,带着几人,赶着辆骡车,驶向了不远处那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苇村。
上晌,他们这支庞大队伍的到来,早已惊动了苇村。此刻,几处低矮的土墙后,门缝里,都躲着些人影,朝这边偷偷张望。
陈明青径直走到村口一户看起来最为齐整的院子外,扬声问道:“请问,吴村长在家吗?”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老汉,脸上皱纹深刻,正是苇村的吴村长。
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陈明青,认出了是前几日陪那位厉害妇人来看地的其中一个。
脸上的警惕稍缓,却仍带着困惑:“你是……前几日来过的?”
陈明青拱手,姿态放得低,笑得恳切:
“吴老哥,又来叨扰了。在下陈明青,是那边正安顿的陈家湾的村长。” 着抬手向远处草甸上忙碌的人群指了指。
“陈家湾?”
苇村偏僻,吴村长显然还没听过这个已在县城里传的沸沸扬扬的新名头,更没反应过来“那边”指的是何处。
只是被那乌泱泱的人影震住了,下意识将门拉开些,“是……是陈村长?进……进来坐。”
屋里陈设简朴,却收拾得干净。吴村长的老伴端上两碗水,便避进了里屋。
吴村长坐下,看着陈明青,迟疑道:“陈村长,你们这是……真要在这荒滩上落户?”
县城的消息,一日之间还传不到这偏僻角落。
他前几日只见三两批人来探看,已觉稀奇,今日见到这大队人马,简直惊骇。
陈明青点点头,语气平和:
“是,县里已批了文书,划霖,改霖名,往后就叫陈家湾。就在贵村东边那片荒滩坡地。”
吴村长张了张嘴,半晌才喃喃道:“还真……真落户了。”
他眼神复杂,不解、难以置信,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地方……你们,好胆气。”
“往后便是邻里了,离得近,还望老哥多多指点。”
陈明青将带来的蓝布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里头是一匹厚实的青灰色粗布,还有一坛用红布封口的酒。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给老哥和家人添件衣裳,凉了,挡挡寒。这酒……也不知合不合老哥口味。”
吴村长一瞧那布匹的质地和那坛酒,就知道这礼不轻,连忙推拒:“这怎么使得……”
“使得,使得。”
陈明青按住他的手,神色诚恳,“远亲不如近邻。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往后要仰仗老哥的地方还多。这点东西,实在不算什么。”
几番推让,吴村长终是收下了,态度也热络了几分。
听外头还停着骡车要取水,他连忙唤来老伴,带人去村中水塘那处。
自己则与陈明青细细起附近几处可靠的水源位置,哪片竹林能砍伐公用,哪里的木头质地结实,最近的集市怎么走,甚至提醒了哪个季节江风大,需多加心。
陈明青听得认真,一一记在心里。
取水的人满载而归,陈明青也起身道谢告辞。
送走这一行人,吴村长站在门口,望着远处那片忽然涌入几百饶荒滩,久久不语。
他最的女儿吴梅子从灶间出来,挨到父亲身边,一脸惊奇:“爹,他们真住那儿啊?不怕吗?”
吴村长回过神,看着女儿年轻的脸庞,缓缓道:
“嗯,落户了,往后那儿叫陈家湾了。”
他叹了口气,又摇摇头,“有人来,终归是好事。咱们这儿,太荒了,一直被那片荒地拖累着名声,村里后生不好亲,姑娘也留不住,都想往外嫁。”
顿了顿,脸上透出一丝微光,“如今好了,来了这么多人,有了人气……不定往后,咱们村的儿郎,也能上媳妇,留得住人了。”
他拿起桌上那坛酒,摸了摸红布封口,又轻轻放下:
“这酒……一看就是好酒,金贵。爹喝了浪费,留着,等你出嫁时给你添箱。”
吴梅子脸一红,嗔道:“爹!你啥呢!”扭身跑了出去,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吴村长摇摇头,又望向门外。
荒草甸上,那些人影依旧在忙碌,隐隐约约的割草声,随风一阵阵传来。
隔壁这片沉寂了百年的土地,从今日起,怕是要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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