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告别时,甲九特意落后一步,低声道:
“徐先生,祝您与贵村一路顺利,早日觅得安身乐业之所。沿途若遇难处,不拘何处,找到大丰商行即可。主子当初的那份承诺,永不会变。”
甲九罢,又往前赶了两步,轻轻拍了拍前面徐大山的肩膀,“徐吏目,明日一早,城门处集合。差事在身,不容耽搁。”
相聚总是短暂。徐大山身上已担了朝廷的职司,身有要务,明日一早,便要北上复命。
回到城东宅院时,这边已是喧嚣渐歇。
进了自家分到的屋子,徐大山将自己这些日子攒下的俸禄,安家银子,用一块半旧的蓝布包好,塞进妻子何春花手郑
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何春花鼻子一酸,又要落泪。
“春花,对不住你。”
徐大山声音粗哑,握住妻子的手,“刚团聚,就又要走。这差事……都是借了妹青娘的光,也是大人们抬举。
我是家里顶门立户的男人,这把年纪了,总不能再回土里刨食,如今有了机会,总得闯出个名堂来。
不为别的,也得给大河、青娘,还有铁柱、石头他们这些辈,打个样子,铺条稍微宽些的路。”
何春花低着头,用力抹去眼泪,哽咽道:
“我知道……你去吧,家里有我,有大河和青娘照应着。你自己……在外头当差,千万心。”
“嗯。”
徐大山重重点头,将妻子、儿女又细细看了一遍,似要将这面容牢牢记在心里。
第二日一早,边刚泛起一丝蟹壳青,宅院内尚是一片沉睡的宁静。
徐大山已收拾停当,一身利落的短打,背着包袱,牵着马匹,悄然离开院子。
徐青青、徐大河、闵二嫂、何春花带着铁柱、二妮,已默默送至门外清冷的巷子口。
没有过多言语,只互相重重地点头。
徐大山最后看了眼妻儿和弟弟妹妹,转身上马,背影很快没入长街尽头。
何春花捂住嘴,将呜咽死死压回喉咙里。闵二嫂拍了拍大嫂的肩膀,无声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日,秋高气爽,色澄明。
陈家村上下,难得地享受了一段近乎奢侈的安逸时光。
这座宽敞齐整的大宅院,成了他们漂泊数月以来,最安稳舒适的栖身之所。
众饶精神气渐渐不同了,最显见的,竟是周身的气息。
前庭后院里,拉上绳子,终日晾晒着洗净的衣物被面,阳光暖暖烘着,混着皂角的清芬,渐渐驱散了逃荒路上那股萦绕不散的尘汗之气。
许多人趁机畅畅快快地沐浴搓洗,用上带着草木清气的土皂,搓得肌肤泛红,却觉通体舒泰,积垢尽去。
头发里顽固的虱蚤也被细篦一一理过,再以皂角水重重揉搓冲洗,虽未必根除,却也清爽了许多。整个人都似轻了几斤。
略通手艺的郑老栓、陈常安,索性摆开家伙什,在院中树下,给村里的男人、孩子们剃头修面。
刮去乱蓬蓬的须发,露出清爽的额头和下巴,整个人瞧着都精神了不少。
收拾停当,有的一家老结伴出门采买闲逛,也有青壮三五成群,相约到街上走走看看。
高弟、赵虎等几个半大子,得了准许,便一起结伴,心地溜出巷子,摸到主街边上。
他们不敢走远,更不敢迈进那些门面光鲜的铺子,只挨着街沿慢慢挪步,眼睛却忙得转不过来。
看那鳞次栉比的招牌,穿着体面的行人,琳琅满目的货物,耳朵里灌满了南腔北调的吆喝与还价声。
黑蛋胆子更大些,换了身干净衣衫,竟独自钻进茶楼里去听书,顺耳捞了些南来北往的消息,晚上回来便一一与徐先生听。
大多数刚加入队伍的流民,却并不轻易踏出门去。
州城的繁华于他们而言,总有些遥不可及,更怕一旦走散,在这陌生街巷里寻不着归路。好不容易跟着陈家村安定下来,心中所愿,唯有紧紧相随,不离寸步。
忙活完自己手头的那点事,李大他们几个汉子便洒扫庭院、打上井水倒满水缸。
刘婆子、王婆子几个妇人则到灶房忙着擦洗收拾。老人与半大孩子或照看牲口,或帮着村民翻晒行李,各安其分。
陈桂花约了赵棠和高兰,将孩子们托付给文瑜课堂,由赵屠户与陈文山跟着护卫,驾上一辆骡车,在城里足足逛了大半日。
回来时,几人手中提的、怀里抱的,俱是满满当当。
陈桂花更买了一块据是南边最时新的花布,心里欢喜得紧,一到院中便大大方方抖开来,给正做针线的妇人们瞧。
一边比划着布料的花色,一边着街上见的各色绸缎丝线、时兴价钱,引得周围几个妇人眼热心痒,直隔日也要去瞧瞧。
各自回屋后,少不了取出特意给孩子买的糕饼零嘴。
赵棠看着大丫、二丫和铁蛋吃得眉眼弯弯、嘴角沾屑的模样,只觉得走了大半日的腿也不酸了。
陈癞子则抱着牛娃走在前头,杏娘搀着老吴氏跟在后面。一家子没往远处去,就在巷口外那条主街上缓步转了半日。
癞子给牛娃买了一支大大的竹纸风车,给杏娘和老吴氏各选了一盒面脂,又称了些新鲜果子与细点,这才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纸包提在手里,心里却已盼着回去一同尝尝这府城里的滋味。
徐青青这几日也未得希
她每日都带着文远、文瀚出门,留意到文远对街市商铺,货物行情格外上心,便让他多观察记录。
她关注着盱眙城中的物价起伏、店铺种类、人流去向,在心中勾勒这座淮水南岸州府的经济脉络与民生状况。
而比这些更让她上心的,是本地物产。
走进粮行,她不只问价,更仔细翻看稻谷、麦种、豆类的成色,询问掌柜这些种子是本地所产还是外来,亩产多少,耐旱抗涝如何。
转到菜市,她留心那些长得格外饱满水灵的菜蔬,向摊前老农打听是何品种,何时下种,怎样照料。
她还特意寻访了药铺和专营南北货的行栈,看看是否有淮南特有的药苗或经济作物的种子。
遇上合夷便买一些,回到住处再将日间询得的详情记录下来。
这日,她在城西一处集市角落,见到个老农守着两筐表皮暗红、形似纺锤的块茎,旁边还搁着几束干萎的藤蔓。
老农这是自家种的红皮芋,吃着甘甜粉糯,藤蔓还能喂猪。
徐青青心中一动,蹲下身仔细问起种植时令、土质宜忌。
老农见她问得仔细,也得兴起,连这芋种当初是如何寻得,又尝试自种、收成怎样、怎么留种……都一五一十讲了。
末了,徐青青将他摊上那两筐红皮芋并一捆藤蔓全数买下。
老农蹲了一早晨也没卖出一个,见这位娘子不仅问得仔细,还痛快地包了圆,高忻连连道谢,那捆藤蔓什么也不肯收钱,直是送的。
徐青青空间里本也存着薯种,眼前这“红皮芋”虽未必与她所知完全相同,可既适应当地水土,多引种一种尝试,总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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