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定了路线，陈明青又提起另一桩事：
“还迎…车棚那边，一路跟来的那二十来个流民。眼瞅着跟了这些时日，咱们好些事，他们就算不全清楚，也看在眼里。
像潘大夫祖孙、于老哥夫妇，如今已算咱们自己人。可余下那些……如何处置？
牵扯已深，若放任他们自去，怕他们嘴上不严，漏了夜渡、甚至船场的事。可一直带着……终究不是本村人。”
众饶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徐青青身上。
徐青青默然片刻，指节在桌沿上轻轻叩了叩，才缓缓开口：“黑蛋那孩子，机灵，重情义，也懂得看眼色，我瞧着……倒挺投缘。”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陈明青，“回头我问问他自己的意思。若他愿意，我想……正式收他做个弟子，带在身边教导。”
陈明青眼睛一亮：“这敢情好！那孩子是个有造化的！”
徐青青接着道：“至于其余人，这段时日冷眼瞧着，倒都是些吃过苦、肯下力气的本分人，未见偷奸耍滑、包藏祸心之辈。
放他们独自离去，确实不妥。既如此……不如暂且收编。”
“收编？”陈明青微微蹙眉。
“嗯。”徐青青点头，“还让他们自成一队，由黑蛋领头。位置就安置在我们队前面，既便于继续观察，也算一种……吸纳。
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让他们流散在外、口舌不严要好。”
陈明青琢磨着这话，眉头渐渐舒展，长长吁了口气：
“青娘思虑得周全。这样好，既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也免了后患。只是……”
他又想起一事，面露难色，“我手头留的空白路引，已所剩无几。这些人若要跟随，没有路引文书，将来进城过关，寸步难校
若是附在别家户头后面，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将来落户也是个麻烦。”
徐青青闻言，起身回了一趟自家歇息的屋子，取来几份盖着红色官印，姓名年貌处空白的文书。
“这是早先我大哥替我备下的几份杞县空白路引。”她将文书递给陈明青，“村长看看，可还合用？”
陈明青接过，仔细验看，脸上露出喜色：
“合用！正合用！这印鉴齐全，虽县名不同……不过如今这世道，各地流民混杂，文书能对得上大略籍贯和年貌，便能应付大多盘查了！”
大事议定，众人心下稍安。
此时，院子里飘来的饭菜香气越发浓郁，丝丝缕缕，勾得人肚肠作响。
“先吃饭吧。”老族长敲了敲拐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闻着这味儿，我这把老骨头都有些坐不住了。”
众人笑着散去。
陈家村今日的早饭，因做得丰盛，开饭的时辰比平日晚了许多。
家境宽裕些的，割了肥瘦相间的猪肉，与新买的青菜一同下锅快炒，猪油荤香裹着菜蔬清气，满院飘散。
不舍得花销的，也买了几根大骨，敲开熬汤，与萝卜菘菜一同在锅里咕嘟，直熬得汤色奶白，再撒一把翠绿葱花，配上刚烙好的暄软麦饼，也能全家老吃得额头冒汗，齿颊留香。
再不然，便是蒸上一大碗黄澄澄的蛋羹，点几滴香油酱油，滑嫩鲜美，专给老人孩子解馋。
老族长陈常福家里人口多，家底也殷实。
陈大嫂带着儿媳孙氏，一早便将买回的两只肥母鸡收拾干净，剁成块，与泡发好的山菌野菇一同下锅，用火慢慢煨着。
待出锅时，鸡肉酥烂，菌子鲜香，那金黄浓郁的汤汁，家里每人盛上一碗，光闻着已是口舌生津。
徐青青这边，一早便让文山去集上挑了块上好的五花肉。高兰在灶前忙活了半晌，熬出半罐雪白喷香的猪油，油渣金黄酥脆。
她做了拿手的红烧肉，猪油渣则与清炒时蔬拌在一起，又用新买的鸡蛋，给每人蒸了一碗嫩滑的蛋羹。
连最节俭的流民，今日也买了几个鸡蛋，或煮或蒸，好歹给自个儿添零油水。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漫长，也格外满足。
仓库里、屋檐下、院子里，到处都是端着碗、埋头苦吃的身影。
咀嚼声、喝汤声、偶尔满足的叹息声，交织在一块儿。
那浓郁的饭菜香气混着柴火气，久久萦绕在院子上空，直到日头渐高，过了晌午时分，似乎还未散尽。
午后，陈明青来到了流民暂住的那处车棚。
二十来个流民或坐或靠在干草堆上，手里都没闲着，各自忙着缝补、打磨、编草鞋的活计。
见村长过来，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脸上带着紧张与讨好的笑。
陈明青扫视一圈，目光在黑蛋、牛叔、李大和几张略有印象的脸上顿了顿，清了清嗓子：“都坐，坐下。”
待众人惴惴地重新坐下，陈明青也在旁边一架车板上坐下，开门见山：
“来到这儿，是个事。你们跟着队伍，也有些时日了，一路出力，昨日渡河也都没闲着。眼下到了南岸，前路还长。经村里商议，决定……给你们也备上路引文书。”
“路引文书？！”
“真的吗？村长！”
“我们……我们也能有？”
人群里“嗡”地一下炸开了，惊呼声、询问声响成一片。
他们太知道这一纸文书的分量了！
那是身份，是凭证，是能在城镇间行走、不被当作“流民”随意驱赶缉拿的护身符！
有了它，他们才不再是漂泊无根的人！
陈明青抬手压下嘈杂：“都静一静！听我把话完！”
待众人勉强按捺住激动，他才继续道：
“文书可以办，但丑话也在前头。这文书，须由村里统一经管，也不会发到你们各自手郑
你们可以继续跟着队伍一起走，但队伍的规矩，必须严守！一切行止，听安排！
绝不可做任何有损队伍、危害大家安全之事！
若是守规矩，踏实，肯出力，将来咱们找到地方安置落户时，也会尽量将你们一并考量进去。”
他目光变得严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若有人觉得受拘束，不情愿，现在便可离开，我绝不为难。
但若选择留下，得了这文书的好处，便要守我陈家村的规矩！何去何从，你们自己想清楚，也要……好自为之！”
话音刚落，几乎没有犹豫，黑蛋第一个站出来，声音清亮：“村长，我留下！我全听村里的！”
紧接着，牛叔也哑着嗓子道：“还有我，早就想跟着村里了，什么条件我都应。”
李大往前蹭了一步：“我……我也留下！跟着村里！”
“留下！”
“我们兄妹也留下！”
“我们都留下！”
声音此起彼伏，带着决绝也带着急牵
无人选择离开。谁也不想再回到那种朝不保夕，随时可能倒毙路旁的流民生涯。留下，虽有约束，却有安稳，有活路。
陈明青看着眼前这些激动得发红的脸，严肃的神色缓了缓：“好。既然都愿留下，便一个个过来，报上姓名、年岁。”
他铺开空白的路引，提起笔。
午后的阳光，从棚顶缝隙间漏下，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那一张张焕发出光彩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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