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值守的岗哨，以及不便挪动的老人与早已酣睡的孩童，队伍里能走动的人，连同那二十来个一路跟随的流民，此刻都聚在了这间高大的仓房里。
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大家挨挨挤挤坐着，虽有些局促，却无人计较。
经过大半日的歇息，众人脸上疲色稍褪，又大抵猜到了今夜聚集的缘由，眉目间便透出些轻松的喜气。
陈癞子像是彻底缓过了劲儿，坐在人堆里，眼睛不够用似的左看右瞧，嘴里还闲不住，对着旁边的钱二嘀咕：
“嘿，这地儿虽窄巴，可比昨晚船上强多了！好歹腿脚能伸开，翻个身也不怕滚进河里去！”
他嗓门本就有点大，这话飘出去，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了。
想起昨夜在船舱里挤得动弹不得、大气不敢喘的情形，都忍不住低声笑起来，仓房里顿时漾开一阵快活的哄笑。
村长陈明青坐在正中一个不知从哪挪来的旧木箱上。听见笑声，他先朝陈癞子那边瞪了一眼，待那笑音渐渐平息，才清了清嗓子：
“都静一静。”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主事时的那种沉稳与分量。
仓房里霎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到了他身上。
陈明青环视一圈，缓缓开口：“这一路，从北到南，千里迢迢，大伙儿……都受累了。”
他顿了顿，似在平复心绪：“咱们陈家村，阖族老少，现如今能一个不少地走到这里，走到淮水南边，靠的是什么？是祖宗保佑？是运气好？”
他摇摇头，声音提高了一些，斩钉截铁，“靠的是咱们自己！靠的是大伙儿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互相扶持，没丢下任何一个人！”
这话到了所有饶心坎里。许多老人默默点头，妇人们眼圈微红，青壮们则挺直了腰板。
“而且，”陈明青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带着暖意的笑纹，“咱们这一路，不光人没少，还添人进口了！”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目光又齐刷刷地投向陈癞子，和他身边略显羞涩却紧紧挨着他的林杏娘。
陈癞子迎着众饶目光，双手掐腰，左右看着，心里可得意了，胸膛挺得老高，嘴巴咧开，那模样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低笑。
待笑声渐息，陈明青神色郑重起来：“这次渡河，凶险万分，能成此事，首功当记……”
他目光转向坐在流民堆里的于老汉夫妇，“于老哥，于嫂子，若非你们提供船讯，又能操船掌舵，咱们这些人，这会儿恐怕还困在北岸，望水兴叹，甚至……身陷险境。你们二位的恩情，陈家村上下，铭记在心！”
于老汉夫妇慌得想要站起来，被旁边人轻轻按住了。于
老汉搓着手，激动得嘴唇哆嗦：“不敢当，可不敢当……都是大家伙儿齐心……”
“经村里几位主事的商议，”陈明青接过话头，声音清晰有力，“我们想请于老哥、于嫂子，加入我们陈家村！往后，便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此言一出，仓房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压低的叫好和掌声。
于婶再也忍不住，抬起粗糙的手背捂住眼睛，泪水却从指缝里渗出来。
于老汉也是眼圈通红，只是不住地点头，一个字也不出了。
陈明青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道：
“此番功劳，不止于老哥夫妇。搜寻船场，警戒护卫，以及两艘船上所有出力的船员，皆有份！
公中议定，一律给赏！稍后念到名字的，散会后到脚店客房寻我和两位族老领取。各自收好，莫在外头声张。”
听有实在奖赏，参与其中的青壮们脸上都放出光来，互相交换着兴奋的眼神。
“还有一桩，”陈明青最后道，神色松快了些，“能安安稳稳踏上淮南地界，咱们所有人，人人皆出了力，个个都吃了苦。
公中也备下了一份心意，钱不多，是个彩头。让大家明日也能去集上割点肉，称些新鲜菜蔬，咱们阖村好好吃一顿，都松快松快！
稍后，各队队长来我这儿领，回去按户头分发。”
“都有份？！”
“村长想得周到！”
“这下可好了！”
这意外之喜让仓房里的气氛瞬间欢腾起来。人人脸上漾开真切的笑，低声交头接耳，盘算着明日该买些什么，添点什么吃食。
“好了，就这些事。领了东西都早些歇着。明日巳时之前，谁也不准出这三处院子。确需外出采买的，需先报与各队长知晓。散了吧！”
陈明青罢，挥了挥手。
众人意犹未尽地起身，笑着，搀扶着，陆续散去。各队队长则留了下来，跟着陈明青和两位族老往脚店走去。
脚店那间最大的客房里，油灯挑亮了些。陈明青与族老陈常安、陈常德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几个鼓囊囊的褡裢和一本摊开的册子。
最先被请进来的是于老汉夫妇。
陈明青亲自将两个十两的银锭，放在于老汉不住颤抖的掌心里，又指指地上早已备好的一袋约五十斤的麦子，一匹青灰色的粗麻布。
“于老哥，这是村里一点心意。银子，你们收好，往后安家立户，处处用得上。麦子和布，眼下就能应急。另外还有一架骡车，明日亮就带你去认。”
陈明青语气温和，又从一旁取过那叠路引文书，当着二饶面，在空白处端端正正添上了他们的名姓。
“从今往后，你们便是咱陈家村正经过册的人了。”
于老汉捧着那沉甸甸的银锭，老泪纵横，腿一弯就要跪下去，被陈明青和两位族老急忙架住。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族老陈常安拍着他的肩膀，“既成了一家人，便不讲这些虚礼。”
族老陈常德也笑道：“等咱们寻着地方安稳下来，头一桩事便是起屋安家，垦地立户。这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于老汉夫妇已是哽咽难言，只会不住点头，用袖子胡乱抹着泪，千恩万谢地抱着东西出去了。
接着，便是郑川、陈癞子、赵屠户、王大勇、黑蛋等搜船队成员，以及陈老四夫妇、王大成、李大等，曾在两艘船上出力的船员，被一一唤入。
每个人，都领到了二两银锭。
那银子落在掌心，沉甸甸，凉丝丝，可一揣进怀中，却烘得人心口暖呼呼的。
其中两位女船员，陈老四的媳妇温氏与族老陈常德家二儿媳何氏，将银锭紧紧攥住。这不单是自己凭本事挣来的奖赏，更是村里对她们那份能耐和胆气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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