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固镇在秋阳与喧嚣中苏醒。
顺安脚店后院，陈家村众人也早早起身。
井边打水洗漱的，收拾车马的，归整行李的，低声商议采买清单的……
虽仍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睡了一夜踏实觉，大家的精神头到底好了许多。
陈明青正与几位族老聚在一处，掰着手指算：
“盐、糖、棉花、针线……这些往后沿途也能买着，但价未必便宜。
趁此间繁华，各家若有需的，可分批上街采买。只是切记，莫要散漫，戌时前务必归店。”
陈家村众人知道了村长应允，脸上皆带了几分跃跃欲试。
久在荒途，乍入慈热闹地界，哪怕只是看看，心头也松快。
徐青青吩咐了郑川和陈癞子几句，让他们先去族老那儿，从公中各支二十文钱，今日去街巷、市集里逛逛，顺带留意簇的物价，听听南来北往的消息。
她自己回房换了身干净的靛蓝粗布衣裙，将头发重新抿紧梳匀，收拾利落，也打算上街看看这固镇的情形。
此外，她心里还惦记着一处要去的地方。
文远和文瀚见状跟了上来：“娘，我们想跟您一起去。”
文瑜也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
徐青青瞧他们一眼，笑了笑：“成。把文石也叫上，都来吧。”
陈文山和高兰则，要留在脚店里照看秀秀和行李。
徐青青点头：“也好。晌午我们回来，再换你们出去转转。”
母子几人出了脚店，很快便融入了街上熙攘的人流里。
固镇主街名“通衢街”，果然宽直如矢，青石路面光亮又整洁。
两旁店铺种类繁多，粮行布庄自不必，更有专营南绸北绒、茶叶瓷器的大字号，门面开阔，伙计立在阶前迎客，南腔北调，热闹非凡。
徐青青步履不疾不徐，目光平静扫过街景。
她看似闲逛，实则留心着各处细节，粮行门口水牌上墨字标价，布庄悬挂的样品成色，往来车马载阅货物种类，乃至街角巷尾那些蹲活揽工的闲汉数量……
行至街心，她脚步微微一顿。
前方右侧，一座三开间门面很是打眼，黑漆招牌上四个鎏金大字 “大丰商斜。
铺子前人来人往，进出的客商衣着体面，伙计们迎来送往，脚步匆匆，言语也格外利落周到。
与舆图上标注一致，这城里果然有一家。她不再犹豫，抬步走上前去。
门口伙计见一布衣妇人带着几个半大孩子进来，初时未在意。
待徐青青走到柜前，取出一枚刻着“大丰”二字的檀木牌递上，要见掌柜时，伙计脸色才微微一变。
“您稍候。”
片刻后，一位身着绸衫、面皮白净的中年掌柜掀帘而出，目光在徐青青面上一扫，落在那木牌上，神色已变得郑重。
“这位娘子，还请内堂叙话。”
几个孩子被伙计引至一旁待客区，上了茶水果点安顿好。徐青青这才随着掌柜进了内堂。
内堂陈设简洁。掌柜掩上门，双手将木牌奉还，躬身道：
“在下姓周，忝为此间大掌柜。不知娘子有何吩咐？”
徐青青直截帘：“我想问问，北面宋州方向，近来可有消息？尤其……关于一位名叫徐大山的人。”
周掌柜眼神微动，却不直接答话，只道：“娘子稍坐，容在下去取些东西。”
他转身入内，片刻后捧出一只扁平的檀木匣，匣口火漆完好。双手奉上：
“此物，九管事早有交代，若见持此信物者问徐大山，便交付之。”
徐青青接过木匣，触手微沉。刮开封口火漆，揭开盒盖。
里头是一封信函。展开，墨迹清晰：
“徐先生台鉴：承蒙信重，所托之事已有回音。徐大山并旧僚二人，已于宋城为刘勇寻获，因水阻路断，暂未能南下。现安置于山中，随刘勇共事，一切安好，勿念。”
“山下诸人皆已妥帖安置，各得其所。山中亦有佳讯，首炉已开，成效喜人。”
“东家嘱：先生所愿，必竭力成之。沿途若有难处，或需传递消息，可至任何一处大丰商校留信予东家即可。”
信末署名为九，还钤了一枚的葫芦印。
徐青青见徐大山已有下落，心下先是一松。
目光又在“首炉已开，成效喜人”八字上停留一瞬，眸底掠过一丝了然。
提炼银锭，成了。
她缓缓折起信笺，收入怀郑
抬眼看去，周掌柜垂手侍立一旁，呼吸轻缓绵长，脚下站姿稳如松根，这应是个有功夫在身的。
“周掌柜，”徐青青开口，“请备笔墨，我要回书一封。”
“是。”
笔墨纸砚很快备齐。
徐青青略一沉吟，提笔蘸墨，下笔清晰沉稳：
“容东家台鉴：北讯已收，心安甚慰。谢东家与刘勇收留照应之情，铭感五内。”
“偶得一书，乃灾后农事补救之策，或可救急济民，已录副本留于谷铚县衙。今途经固镇，随信奉上原册，聊表谢忱。”
“另有紧要事宜，请遣可靠之人，面陈。”
她停笔，将信纸吹干折好。
又从随身布囊中取出一本同为文瀚抄录，同样装订粗糙的《荒政农书》，与信函一并放入信封，以火漆封口。
“此书与信，劳烦尽快送至贵东家手郑”徐青青将信封递出。
周掌柜双手接过，肃然道：“娘子放心，今夜便有快马送往宋州，在下会即刻安排。”
徐青青颔首，不再多言，领着三儿一女出了商校
街上秋阳正好，照得青石板路泛着白光。
文瀚是知道大丰商行的，当初在宋州府城，他与文远同随母亲去过，并在之后在进了府城后衙内书房，见到了那位贵人“容东家”。
后来在涡河南岸的魏岗镇，母亲又带着他们一同讲解和记录那“吹灰法”，当时那护卫可了，他的主子是世子。
跟在母亲身侧，文瀚忍了又忍，终是低声问：“娘……”
“你大舅找到了，平安。”
徐青青简单道，目光望向街市尽头那高耸的镇墙，“在帮人做些事，暂时不得南下。”
文瀚眼睛一亮，和二哥文远对视一眼，还想再问，见母亲神色沉静，便将话咽了回去。
沿着主街继续往前，徐青青见着了一家气派的“济仁堂”药铺。再往远些，更可见一座门楼高耸、悬着“威远镖局”旗号的铺面。
徐青青眸光微凝。
这固镇真不愧是占着南北通衢、东西交汇的要地，商贾如云不，这么多大商号在此都设有分店，其繁华紧要，可见一斑。
母子三人在街上又转了转，买了些针线、棉花、糖盐和菜肉，也捎带了些本地的特产胡麻油和烧饼，预备带回去一家人都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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