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刚蒙蒙亮,营地里便有了动静。
众人几乎都是一夜未眠,眼下乌青,神色疲惫,却都利落地起身,开始收整铺盖行李。
晨间操练照常进行,只是气氛有些凝重,无人笑。
做饭时,聚在一处,不免低声议论起昨夜那场恐怖巨响。
“真是山崩了?我的娘,那得塌了多少山石……”
“幸亏咱们走得快,要是还在那沟谷里……”
“那寺庙……”
话到此处,便断了。众人沉默地扒着碗里的糊糊,心头沉甸甸的。
队伍后方那些流民和乡民,此刻再看前方陈家村营地,眼神里已不仅仅是跟随,更添了深深的敬畏与庆幸。
昨夜,是徐先生先察觉牲口异常,提醒众人警醒。
而后那轰隆巨响与震动袭来,陈家村营地稳如磐石,他们这些跟着的,才有主心骨,没在慌乱中溃散逃命。
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张员外坐在自家车辕上,慢慢喝着粥。
管家在一旁低声感叹:“老爷,这徐先生……怕不是真能未卜先知?”
张员外摇摇头,眼神复杂:“非是未卜先知,而是观微知着,思虑深远。”
他想起家中古籍里,那些关于“山雨欲来风满楼”、“蝼蚁先知雨”的记载,心中愈发叹服。
乱世之中,能跟随这样一位人物,实乃幸事。
队伍再次启程,沿着坡地继续向东南行进。
陈文瀚坐上了母亲所驾的这辆骡车。
少年眼下也有青黑,显然一夜未睡好,眼神里却闪着求知的光。
“娘,”他压低声音,“这山崩……和之前的洪水,可有关系?”
“雨都停了十多日了,为何还会山崩?是您之前提过的……土石吸水饱和,还是……共振?”
徐青青转头看着儿子。
他问到了关键处。
和远望城父县时一样,昨夜的山崩,在他心里激起的不仅仅是恐惧,还有探寻根源的执着。
她目光投向远方苍茫的山影,声音缓而清晰:
“有关系。”
“暴雨浸透山体,土石吸饱了水,重量增加,根基却泡软了。雨停后,水还在岩缝里慢慢渗、慢慢掏……待到某个临界,便撑不住了。”
她顿了顿,“至于共振……那是另一回事。但万变不离其宗,根基不稳,迟早要塌。自然如此,人事亦然。”
文瀚凝神听着,将母亲的话一字字记进心里。
日头渐高,队伍沿着起起伏伏的坡道又行了一个多时辰。
徐青青坐在骡车上,目光不时会投向浍河河道的方向。
从这处地势较高的路段,能远远望见浍河两侧那高悬的河岸,其中南岸更甚。
浑浊的河面在日光下泛着暗黄的光,比起前几日所见,那几乎与河岸平齐的河面,此时水位已退下了不少,露出了一截泡得发黑的岸边泥土与倒伏的芦苇。
但徐青青心里清楚,那道被洪水反复冲刷,又浸泡了月余的土质河岸,表层看似坚固,实则再经不住几场急雨。
此后如何,全凭意,一切都看这方土地能不能得到喘息之机。
行至午后,脚下的路开始变得宽敞坚实,显然队伍已经彻底绕过了城父那一片低洼地势,重新又踏上了连通州县的正经官道。
此时,大路上的泥痂多数已干透板结,又被过往的人畜车马反复碾压,便脆裂成齑粉。
队伍行进间,车轮滚过,便扬起一片细黄的尘土,待队伍缓缓走过,那尘土在空中悠悠荡荡,静静覆落回大地。
沿途开始零星遇见其他行人。
有独行的汉子背着破旧包袱,埋头疾走。
有三五结伴的股流民,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
偶而还有赶着几辆骡车的型队伍,家当齐全,拖家带口,匆匆赶路。
这些人,往往一望见这支人多势众的庞大队伍,就远远躲开了。
有惊慌打马加鞭往前狂奔的,有急急拐进岔路径避让的,也有缩在路边灌木后,屏息等队伍全部通过才敢露头的。
队伍并未多加理会,仍然保持队形行进,外围青壮依旧持械在手,目光警惕,不曾松懈半分。
渐渐的,官道两旁零星的村落与田垄开始密了起来。
目光越过扬起的尘烟望去,洪水虽退,留下的,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这场洪灾,彻底打乱了农时。
许多低洼处的土地仍被厚厚的淤泥覆盖,灰黑一片,了无生机。
一些地势稍高的田块,已露出了被泡得软烂,颜色深褐的原本土壤。
道旁不远处,一片不大的田地吸引了众饶目光。那里淤泥已退去大半,只剩洼处还积着薄薄一层水,映着光。
一家五口人,正赤着脚,踩在泥泞的田里忙碌着。
男人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已溅满泥浆的腿。
他手里拿着一把缺口聊木锹,正费力地将田垄边一块被洪水冲过来的界石,一点点撬动、翻滚,推向田埂。
每使一次力,脚便深深陷进泥里,拔起时带起沉重的泥浆,啪嗒作响。
女人和闺女蹲在田中央,手里各拿着一个破瓦盆。
她们心拨开表面那层半干的泥皮,露出下面还未板结的湿土,从身旁布袋里,抓出一把绿豆种子,仔细地点进土里。
每点几颗,便用手将周围的湿土轻轻拢上,压实。
两个少年则在清理田角堆积的杂物。
折断的树枝、破烂的草席、甚至还有半扇不知从何处冲来的破门板。
他们将能烧的柴禾拣出来堆在一旁,朽烂无用的便合力拖到田埂外。
年岁更的那个,不时直起腰,用脏污的袖子抹一把额头的汗。
眼睛望向大路上经过的庞大队伍,流露出片刻的好奇,随即又被兄长一声低唤拉回,继续埋头干活。
另一块更高些的田里,禾苗并未被完全冲走,只是东倒西歪地泡在泥水里多日,如今叶子泛黄,蔫耷耷地贴在地面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带着孙子,一棵棵地去扶。
老汉的手枯瘦如柴,握住一丛禾秆的根部,慢慢往上提,试图让它们重新立起。
有些根系尚存的,便颤巍巍地重新站直了。
更多的,稍一用力,便从腐烂的根部断开,老汉只能沉默地将它们拔起,扔到田埂上,那堆已经发黑发臭的废苗越堆越高。
孙子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个瓦罐,看到祖父扶起一丛还能活的,便从罐里舀起一瓢尚算清澈的河水,心地浇在根部。
田埂上,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妪,正用几块石头支起个陶罐,罐里煮着些糊糊。
煮上后也没闲着,将一些野菜叶子择净扯碎,准备下锅。
炊烟细细一缕,袅袅升起。
“水退抢种……”文瀚坐在母亲身边,望着田间各处劳作的身影,低声喃喃。
他看得仔细。那些农人补种的,多是些生长期短的作物,绿豆、荞麦,还有田边见缝插针点下的菘菜、萝卜籽。
之前在宋州境内时,他所做那篇《蝗灾后治理要略》的功课,其中也整理了一些灾后能补种的短期作物,但那是在六月初,而现在,已经八月了。
“娘,”文瀚转过头,看向徐青青,“他们现在补种这些,还来得及吗?”
徐青青目光掠过那些在泥泞中躬身劳作的身影,缓声道:
“看。”
“这边的气候更暖些,若接下来两月无大灾,无早霜,这些荞麦、绿豆或能有些收成。”
她顿了顿,“不过洪水来前,这边的夏粮大多已收,受洪灾影响最大的多是稻田。
若官府能减免些粮税,农人靠着存下的夏粮,再掺着这些豆子、菜蔬,一冬一春,或能勉强熬过去。”
文瀚听了,一时没有作声。
他想起母亲之前过的话——洪水之害,溺毙冲毁是眼前劫,而耽误农时、土地损毁、疫病滋生,才是长久之痛。
而眼前这些农人,正是在这“长久之痛”里挣扎的第一道身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那本已写满字的笔记。指腹摩挲过纸页边缘。
这一路看过来的山川走势、河道模样、村落兴废,还有眼前这些农人补种的艰辛……
原来母亲让他“多看、多记”,记下的从来不只是地图书册上的死物,更是这片土地上,平民百姓于灾殃困顿中辗转求存的痕迹。
队伍缓缓前行,将那片抢种的田地渐渐抛在身后。
文瀚默默将笔记收进怀中,贴衣放好。
路还长。他要看的、要记的,确实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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