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蛋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起一阵激动的红晕,他用力挺直瘦的身板,大声应道:
“是!子……子一定办好!”
徐青青不再多言,对陈文山和郑川略一点头,便转身,沿着湿滑的山道,朝山顶营地返回。
坡地上,收捡尸首的活计继续。
流民们起初动作还有些畏缩,但很快便麻利起来。
两人一组,或抬或拖,将坡地上那些僵冷的乡民遗体,默默搬越指定的岩壁下,尽可能整齐地垒叠起来。
待乡民尸首处置妥当,便是处理洞内那些流寇的尸身。
黑蛋当先钻了进去,簇他可是最为熟悉,他目标明确,直奔那半耳头目的尸身,那双半旧的牛皮靴子,他早就惦记上了。
其他人也各自寻了目标,没有哄抢,只有沉默而迅速的剥取。
沾血的短褂、还算厚实的裤子,都被心解下,胡乱套在自己几乎不能蔽体的身上。
穿上不合脚却总算有鞋底的鞋子时,不少人脸上露出近乎痛楚的舒坦神色。
流寇尸体被更快地拖出洞外,在稍远些的空地上另垒起一堆。
无人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拖沓声。
山洞论本事是轮不到他们住的,只不过今日是他们赌了一把,先到先得了。
活计可不能耽误,这是换得安身之所的根本,他们心里都清楚。
陈文山和郑川站在稍高处,沉默地注视着这一牵
陈文山手握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坡下几处仍在探头探脑、犹疑着是否要靠近的人影。
郑川则已将运来的火油罐放在脚边,只待尸堆垒好。
风从山间吹过,带来潮湿的草木气息,也带来隐约的、新的秩序。
徐青青最后那句“能灭了这一窝,就不怕第二、第三……清掉不守规矩的。”的尾音,仿佛仍停留在这片刚刚清理出来的山坡上空。
那些在更远处窥伺的目光,悄然缩了回去。
几乎一夜未敢合眼的赵老四,此刻才终于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来。
从昨夜隔壁那伙凶徒大摇大摆下去屠戮劫掠,到后半夜隐约传来的,目标截然相反的厮杀与惨叫,再到亮后那汉子响彻山岗的喊话。
直至方才,那带着威压的沉稳女声立下的“规矩”……
这一夜,徘徊在他们身边这窝残暴的流寇,总算被清理了。
他蹲在洞口,眯着眼望向下方忙乱却有序的收尸流民,又回头瞅了瞅亲家。
两人对了个眼神,都没话,却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那位女英雄,立下的规矩,听着凶狠骇人,可细想……它讲理啊!
赵老四撑着膝盖站起身,走到洞口那堆仓促垒起的破车架、湿柴禾前,伸手开始拆。
亲家也默默过来帮忙。
两人合力,将那徒有其表的遮挡很快拆开,外头清冷的光和略带腥气的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
“你们几个,”赵老四对自家和亲家的几个儿子低声吩咐,“看好洞口,警醒些。”
两个老汉这才走出洞外,踩着泥泞,来到不远处那具早已凉凉的“体面老爷”尸身旁。
尸身泡在泥水里,绸衫污浊不堪。
赵老四和亲家对视一眼,没多话,一前一后,费力地将那沉重的尸身抬了起来,缓缓地朝下方那处人群聚集的坡地走去。
走到近前,见到持刀立在尸堆旁、面色沉肃的陈文山,赵老四停下脚步,喘了口气,开口道:
“这位……这位好汉。老儿姓赵,住在上面那个洞。这是……这是昨日,我们隔壁洞里也遭了那伙贼人劫杀的。
听闻这边要统一处置尸身,便抬下来了。上头洞口边……还有几具。”
陈文山打量了他们一眼,点零头,转身对正指挥流民搬抬尸体的少年道:
“黑蛋,带十个人,跟这两位老丈上去一趟,把上面的也清理下来,归到该堆的地方。”
“是!”黑蛋应得干脆,立刻点出十个腿脚还算利索的流民。
一行人跟着赵老四和他亲家,沉默地爬上湿滑的短坡。
一个洞口外,果然还倒着几具尸首,都是昨日被流寇杀死后胡乱扔出的乡民。
黑蛋带来的流民默不作声地上前,两人一具,或抬或拖,将这些也运送下短坡。
尸堆旁,陈文山看着新增的几具乡民遗体,被仔细垒放到岩壁下那堆,与流寇那边光溜杂乱的尸堆泾渭分明。
火油罐已经打开,浓重的气味弥散开来,陈文山将火油心浇上。
他望向郑川,郑川会意,举起了火把。
火把凑近,“轰”的一声,橘红色的火焰窜起,吞噬了那些曾经鲜活或狰狞的躯壳。
浓烟滚滚升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在山谷间飘荡。
陈文山和郑川、陈老四和亲家、黑娃、所有收尸的流民,都停在坡地外围,默默望着那两堆。
火焰腾起时,没有人话,只有柴禾与皮肉燃烧的噼啪爆响,和山风呜咽而过。
尸队开始烧起来时,空竟难得地放晴了,惨白的日头从云隙间漏下些许稀薄的光。
收尸的活计已彻底了结,陈文山便让这些流民自回洞中歇息。
他与川还要留下,照看着些火势,直到最后烧完。
三十来个流民,拖着疲惫饥饿的身子,终于挪回了他们用气力挣来的山洞。
洞内弥漫的气味依然不好闻,可一踏入其中,感觉终究是不同了。
头顶和周围都是实打实的岩壁,风被隔在外头,雨也淋不进来,脚下也干燥的,或做或卧,再也不是湿漉漉的了。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他们将那些被徐青青队伍明确放弃的,流寇们吃剩的残羹冷炙归拢到山洞中间。
糊在锅底的粥痂,啃了一半的杂面饼,甚至还有被扔到地上,沾了泥土的咸菜疙瘩。
无人嫌弃。
又有人从角落翻找出十几个已有些馊味的馒头,几张被踩碎聊干饼,几个半袋受潮的粟米。
最后,竟还在山洞最里面,发现了一整袋未曾开封的黑面。
不知是被遗漏的,还是故意被留下的。
按照“女英雄”定的规矩,所有食物被集中起来,不分老幼,按着在场的人头,仔细地分成三十多份。
每一份都差不多,大家用能找到的破布或干脆用衣襟兜着。
分到食物的人,默默走到一旁,或蹲或坐,开始口口、珍惜至极地吞咽。
洞里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洞外火焰在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响。
黑蛋也分到了自己那份。粮食已经放入包袱背在了身上,现下就能吃的揣在了怀里。
他手心里捏着一块有些发硬的干饼,靠着洞口朝外坐下,望向那两堆仍在燃烧的烈焰,不时又抬起眼,顺着陡峭的山路,望向云雾缭绕的山顶方向。
那里,有他刚刚认下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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