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陈家村众人便已起身,将一应物事归置妥当。
寻来牙行的人,利落地办完了退租手续。
车马在微明的晨光中缓缓启动,辘辘驶离了暂居数日的谯城。
队伍自南城门出来,眼前的官道被连日的雨水泡得泥泞不堪,前车留下的深辙交错纵横,积着浑浊的泥水。
骡马的蹄子踏进去,总要费些力气才能拔出来,溅起的泥点沾满了腿脚和腹侧。
车轮碾过时,车身不住地左右摇晃,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多亏钱老六带人事先将全队的车轮加宽,又钉上了防滑的木条,车辆虽行进得慢,时不时还会打滑,却总能稳住,不曾真的陷住。
队伍里无论人畜,身上、脸上都免不了溅上斑斑点点的泥浆,显得颇为狼狈。
整支队伍便在这样泥泞的道路上,拖着一身疲惫与泥水,缓慢地向南行去。
如此艰难跋涉了将近一日,直到日头开始西斜,将边云彩染上些许暖色,前方地平线上,终于显现出古井镇模糊的轮廓。
官道两旁延展开大片规整的田亩,看那阡陌布局,应是精心打理的药田。只是如今这田地里,此刻却是一片狼藉。
田垄已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低洼处积着浑浊的泥水,成片的药苗倒伏在泥浆中,叶片发黄腐烂,与泥浆混作一团,放眼望去,几乎辨不出原本栽种的是何种药材。
待队伍行至镇前,但见古井镇的镇门,果然气派非凡。
青砖垒砌的门楼高耸,瓦当齐整,门楣上古井镇三个石刻大字,显然已历经风雨,笔力却依旧遒劲沉厚,静静昭示着这座镇子的年岁与底蕴。
门楼下早有二人候着,其中一人伸长脖颈不住张望,待瞧见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时,先是一惊,目光旋即落在队伍前首的徐青青身上,立刻对身旁赝语两句。
那厮转身便快步流星地向镇内奔去。
不过片刻,便见霍掌柜步履匆匆地自镇内赶来,额间还带着薄汗。
他快步上前,拱手一礼,语气带着欣喜:徐娘子,您可算是到了!
目光掠过徐青青身后那连绵的车马,还有众多面容疲惫的村民,他脸上不禁掠过一丝讶异。
徐青青从容还礼,声音平和:霍掌柜,劳您久候。这些都是与我同路南下的乡亲。
霍掌柜闻言,面上现出些许为难,沉吟道:这……原是为娘子备下了一处清净院落,只是……
他望了望那庞大的队伍,苦笑一声,怕是安置不下这许多人马。
他略一思忖,眉头舒展开来。
有了!镇东头有处我霍家存放、晾晒药材的工坊,里面极宽敞,虽比不得正经宅院舒适,但屋舍还算齐整,遮风避雨无虞。若不嫌弃,可暂作歇脚之处。
如此甚好,有劳霍掌柜安排。 徐青青点头应下。
霍掌柜面色一松,当即吩咐身旁下人引着陈家村队伍往东边工坊去,自己则侧身抬手,亲自引着徐青青往镇内霍家大宅行去。
霍家宅院深广,青瓦白墙间透着百年积累的沉静底蕴。
霍掌柜引着徐青青穿过几重月洞门,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偏院。
院中青苔润泽,几丛翠竹倚墙而立。正房内陈设清雅,紫檀木桌椅泛着温润光泽,只是四下里不见仆从往来,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老东家服了娘子赠的药,高热当夜便退了。
霍掌柜奉上一盏清茶,茶烟袅袅升起,只是年迈体虚,尚在卧床静养,未能亲迎,还望娘子海涵。
徐青青接过茶盏,目光在空寂的庭院里轻轻一转,并不多问。
茶过三巡,她放下茶盏,声音平稳:霍掌柜,我此行带了一批药材,其中也有治疗风寒感冒之物。乡亲们路途艰难,想换了银钱作盘缠。
当真?霍掌柜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觉地前倾,娘子这可是雪中送炭!如今这等药材,市面上早已断了货源。
他立即唤来伙计,速去工坊听陈村长安排,运一批药材过来。
不多时,十几个鼓鼓囊囊的沉重麻袋便抬进了院子。
霍掌柜亲自上前,解开系绳,心翼翼地捧起一把药材。他先是凑近细看色泽纹理,又捻起几片放在鼻尖轻嗅。
品质确是上乘。他直起身,语气诚恳,只是保存不当,药气散了几分。不过娘子于霍家有恩,如今市面又是这般光景……
他略一沉吟,便按现今最高市价,再上浮两成,娘子意下如何?
这个价钱,比徐青青预想的还要优厚。她微微颔首:
银货两讫后,徐青青指着几样不太常见的药材请教。
霍掌柜顿时来了精神,从药材名称、性味归经,到炮制要领、主治功效,讲解得细致入微。
徐青青凝神静听,偶尔点头,将要点一一记在心里。
待药材学问完毕,霍掌柜忽然正了正衣冠,转身从内室请出一只紫檀木匣。匣面雕着缠枝莲纹,打磨得光滑如玉。
这是老东家苏醒后再三嘱咐,定要交到娘子手上的。他双手奉上木匣,神色庄重,东家,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徐青青轻轻打开匣扣。红绒衬底上,一支老参静静横卧,须髯纤毫毕现,芦头紧密盘旋,通体透着温润的澄黄色泽,一看便知是经年累月才能长成的珍品。
这是支百年老参,危急时能吊命续气。霍掌柜的声音低沉而郑重,请娘子务必收下。
徐青青心中微动,这份谢礼,不可谓不重。她合上匣盖,坦然收下:代我谢过老东家厚意。
徐青青将木匣仔细收好,转而问道:还要向霍掌柜请教,此时往南去的路径可还太平?这一路上,可有什么需要留意的?
霍掌柜闻言,指节轻轻叩着茶盏边缘,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娘子既然问起,霍某便直言了。
他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色,亳州境内虽不直接临着黄河、淮河主干,但大支流纵横交错,涡河、浍河这些水道,皆以泥沙量大着称。
近十几年来,河床越淤越高,已成悬河之势。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忧思:每隔几年,雨水一多,河水漫堤、冲毁田舍道路,实在是司空见惯。
到这里,他神色愈发凝重,特意压低了嗓音:
尤其要提醒娘子,往南约三十里处的城父县,地势最低,四面高中间低,形如锅底。这些年来,但逢大水,必定首当其冲……
不瞒娘子,我们老东家的独子,当年就是被洪水冲走的。
茶盏被他轻轻放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整个县城淹成汪洋,已不是一回两回了。这条路,现在是万万走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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