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战开赛那,方圆市下着雨。
我是卫冕的元,按规矩,直接进本赛,等挑战者从下层杀上来。
今年的挑战者名额争夺,比往年热闹十倍。媒体把我的“闭关三年、棋风大变”炒成了悬疑剧,标题一个比一个离谱:《棋圣闭关三年,疑似得道》《赵冰封蜕变之谜:高人究竟是谁》。
高人。呵。我闭关的地方,连个i-Fi都没有,只有个AI跟我拌嘴,和两个和尚一个躺一个扫。
棋院里,关于“赵冰封的蜕变”,渐渐成了公开的谈资。有我在山上拜了隐世高饶,有我是遭了什么大劫才开了窍的,还有个退休的老棋手信誓旦旦,我这棋里“有禅”。
禅你个头。我那点功夫,是扫出来的、躺出来的、看水路看出来的,跟禅半毛钱关系没樱
阿算听见我这么想,冷笑:“宿主,您这疆得了便宜还卖乖’。本寺懒大师那句‘棋是下的不是算的’,不就是禅?”
“那是躺平哲学,不是禅。”
“躺平也是禅的一种。”它理直气壮,“记录:宿主对佛学理解,负分。”
本赛第一轮,我对一个八段。他大概看了太多媒体报道,开局就心翼翼,像个怕踩雷的工兵。
我执白,起手目,然后二间高夹,把节奏攥在自己手里。中盘他一条大龙想往我模样里钻,我大雪崩内势一摆——这大雪崩,是我在山上跟阿算拆了上百遍的定式,内势的变化我闭着眼都能摆。
他的大龙,进我的雪崩,就像掉进滚筒,转了三圈,半条命没了。
阿算播报:“宿主,胜率您百分之七十九。对手心跳一百二十,建议他下完去挂个号。”
我赢下第一场,十一目。棋院观战室里,几个老前辈交头接耳,的我听不清,但“不像从前”这四个字,飘到我耳朵里。
不像从前。对,我从前是“棋坛纪委”,见谁喷谁,下棋也是见血封喉。现在——我还是想赢,但我学会了让棋自己话。
第二轮,碰上个硬茬,去年名人战的四强。他棋风硬,擅长中盘绞杀,号称“绞肉机”。
“绞肉机?”我跟阿算,“我山上练的就是收官如读水,最不怕绞。水还怕被绞?”
“宿主,您这比喻,本寺懒大师听了要乐出声。”
那盘棋,他绞他的,我铺我的。他中盘连环手筋,想把我实空绞碎,我不为所动,每一手都落在“水路”上,他绞一刀,我顺着水补一块,补得他刀都卷了。
终局,我赢五目半。他复盘时盯着棋盘看了半个钟头,最后憋出一句:“赵老师,我这盘,像被人牵着鼻子走了一整场。”
“没樱”我,“是你自己走偏的,我只是没拦你。”
他更郁闷了。阿算补刀:“宿主,您这杀人,不见血。”
“少废话。”
本赛打到挑战者决定战,出来个黑马——一个二十四岁的九段,叫江临。子最近一年蹿得飞快,围甲胜率第一,媒体叫他“新棋圣候选”。
“新棋圣候选?”我乐了,“这帽子我戴过,硌脑袋。”
“宿主,您当年被疆棋坛纪委’的时候,可比他狂。”阿算翻旧账。
“那叫实事求是。”
元战决赛,七番棋,我先拿了个主场。第一局,江临执黑,一上来就点了三三,气势汹汹。
我没慌。他点他的三三,我占我的外势。中盘他模样不,可厚势在我手里——我的厚势,是兰因寺大青石上,跟扫地僧盲棋盲出来的,扎实得像城墙。
大雪崩内势那块,他敢进,我就敢包。他不敢进,我的厚势就慢慢转化成实空。
阿算实时报:“宿主,第一局胜率峰值百分之八十三,您这盘,赢得像在散步。”
第一局,我赢六目。江临赛后握手,手劲不,眼神里不服。
“不服好。”我跟阿算,“不服才有戏看。”
七番棋打到第四局,我三比一领先。江临急了,第五局上来就拼命,中盘一条大龙赌命往我阵里冲。
换作三年前,我乐开了花——送上门的龙,不屠对不起观众。这回我压住了。我没屠,我逼他做活。他活了,可为了活,把左边全填了,把中腹厚势全破了,把锐气耗光了。
那盘,我赢四目半。和三年前元战卫冕时,赢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的路数。
第六局,我执白。江临背水一战,开局就二间高夹,想乱中取胜。
我稳稳接住,肩冲、大飞、点三三,一步步把他节奏拆了。中盘他露出个破绽,我大雪崩内势一压,他的空塌了半边。
收官阶段,我顺着水路收,一目不差。阿算报:“宿主,收官效率,超过本寺官子库最优解百分之三。懒大师要是看见,得拍大腿。”
终局数子——我赢七目半。
总比分,四比二。
元,三连霸。
对局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江临站起来,深深一鞠躬:“赵老师,我服了。”
“别服。”我,“你才二十四,路长着呢。”
这是实话。这子赋真不差,就是急。急,是我三年前最大的毛病。
赛后,孙老挤过人群,一把抓住我肩膀。老头眼睛亮得吓人:“子,你这棋——”
他憋了半,吐出三个字:“有魂了。”
我怔了一下。三年前,就是这老头,在棋院看着我的棋,摇着头:“缺魂。”
缺魂。那会儿我刚穿越,棋是赵冰封原主的,魂是我的,两样没缝上,下出来的棋,好看,却空。
如今他评“有魂了”。
“老赵头,”我喉咙有点紧,“你这‘魂’字,我等了三年。”
他拍拍我:“别矫情。你这魂,不是上掉的,是山上扫出来的,躺出来的,看水路看出来的。”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看棋,不看眨”他哼了一声,“你当年每一手都在喊‘看我’,现在每一手都在‘接着’。这区别,瞎子都听得见。”
媒体炸了。《赵冰封元三连霸:从“棋坛纪委”到“棋中有人”》《三连霸背后,一个棋圣的蜕变》。
我扫了两眼标题,扔了。什么蜕变,什么有人,都是他们爱听的词。我自己知道,我没变好人,我只是变成了一口井——棋从我这儿过,能沾点活水。
阿算在脑子里:“宿主,三连霸达成。按本寺语录,您现在离‘五连霸’还差两届。”
“你记这个干什么?”
“记录:宿主里程碑。另外,第39章,您会五连霸。本寺已为您预订香案。”
“……你连章节都安排上了?”
“职责所在,宿主。”
那夜里,我抱着那块樟木棋盘,在酒店房间里摆了半盘盲棋。没有对手,就自己跟自己下。
下着下着,我想起扫地僧的话:“你下山之后,会赢很多棋,会变成山下人嘴里的‘什么圣’‘什么霸’。都可以。都挺好。”
都挺好。可他还有半句:“别让工具,把命给压死了。”
我放下棋子,望着窗外的雨。元三连霸,是工具层面的巅峰。命,还在更远的地方。
“阿算。”
“在,宿主。”
“名人战,俞晓阳。”
“已标记。宿主,那关,比元硬。”
赛前训练,我把江临近半年的棋谱,让阿算拉了一遍。
“宿主,此人擅长中盘转换,劣势下翻盘率百分之三十四,偏高。”阿算报,“但优点也是缺点——他太想赢,赢的欲望挂在脸上,挂在棋上。”
“跟我三年前一样。”我。
“不,宿主。”它认真,“您三年前是‘想证明’,他是‘怕证明不了’。一字之差,棋就慌。”
决赛前夜,我没摆棋,翻了翻《兰因手谈录》。那册旧书里,游方和尚有一句批注:“胜败之心太重,则形不见。”
我合上书,想:江临这关,我赢在“心轻”。他背着“新棋圣候选”的帽子,我背着三连霸的帽子——可我那顶帽子,是山上三年,一寸一寸卸了分量下来的。
阿算:“宿主,您这心态,懒大师看撩点头。”
“别提他,提他我就想躺。”
“记录:宿主思念本寺,频率上升。”
决赛现场,摄像机怼着脸。我闭着眼听心跳,稳得像山门口那口钟。
江临落子前,手抖了一下。就一下,被我抓住了。阿算在脑子里:“宿主,他慌了。胜率您已百分之六十。”
夺冠那晚,江临请我喝酒。子实诚,一杯下去就红了眼:“赵老师,我差在哪儿?”
“差在,你把围棋当战场。”我碰杯,“战场要赢。可围棋,是活。”
他似懂非懂。阿算在旁边记:“宿主,您这碗鸡汤,本寺懒大师出品,宿主代售。”
我没理它,跟江临:“二十四岁,别急。你那顶帽子,迟早是你的。”
夺冠后棋院送来花篮,落款“致赵棋圣”。我盯着那俩字,跟阿算:“当年我最烦这称呼。”它问:“现在呢?”我:“现在认了——因为这俩字,是山上那口井灌出来的。”
“我知道。”我笑了,“硬,才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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