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的秋,我下山了一趟。
元战,卫冕。四连霸。
这回我连行装都没卸,穿一身洗旧的便装进的赛场。对局的新闻在山下炸了锅——“闭关三年的赵冰封,回来了。”
对局室里坐下的那一刻,我自己都有些恍惚。
三年没摸过十九路的正式棋盘。手拈起一枚标准的云子,那熟悉的凉意贴上指尖,像握住了一位老朋友的手。
第一手,我落在了目。
对面的挑战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据这两年围甲胜率第一。他看见我这手棋,明显松了口气——三年了,赵冰封终于“正常”了。
他不知道,就在三个月前,我在一色棋盘上,收官收官到了“看水路”的境界。
这盘棋,我下得极其“朴素”。没有元起手,没有点三三,没有任何一盘能上集锦的妙手。就是拆边,就是联络,就是顺水推舟。年轻人打得凶,我不接招,只是每一次都恰好站在水流的上游。
中盘他一条大龙冲进我的阵势,围观的棋手都以为要屠龙——我没屠。我收着劲儿,逼他做活。他活了,可他为了活,把左边的实空全填了,把中腹的厚势全破了,把他自己这三年的全部锐气,耗在了那片“活”里。
终局,我赢四目半。
复盘的时候,伙子盯着棋盘看了很久,忽然抬头问我:“赵老师,我一个地方始终不明白——中盘您有三处,明明能吃掉我,为什么不吃?”
我想了想,怎么跟他解释“水路”和“盼值”呢?
最后我:“吃了你,棋就断了。棋一断,就不好玩了。”
他愣了很久,似懂非懂。
第二,报纸的标题是:《赵冰封四连霸:棋不好玩了,所以不杀》。棋评家们吵翻了,一半人我“深不可测”,一半人我“江郎才尽,只会赢一点点”。
只有我知道,他们的,是同一件事。
赛后,孙老到后台找我。老头三年不见,头发全白了,精神头却一点没减。
“棋我没看懂,”他开门见山,“但我看懂了你。”
“哦?”
“三年前你的棋,每一步都在跟对手:看,我多强。”孙老,“今这盘,你的棋从头到尾,就一句话——”
“什么话?”
“别急,慢慢下,我陪你。”
我端着茶杯,半没话。
一个棋评家,看不懂棋,却看懂了人。这本事,比棋高。
“老赵头,”临走他拍拍我肩膀,“明年这时候,名人战。俞晓阳那一关,你该去闯了。”
“不急。”我,“还有一年,我还有一桩事没办。”
“什么事?”
“收徒。”
当夜赶回山上。山门口,净尘举着灯笼等我——这子两年里蹿了个头,嗓音也开始变了。
“扫地施主,”他把灯笼举高一点,照着我,“方丈了,你回来,加菜。”
加的菜是一盘炒鸡蛋。寺里养的鸡一共三只,鸡蛋金贵得像目数。
那顿饭,我吃得心满意足。饭桌上,方丈澄观看着我,笑眯眯地:“赵施主,山里三年,气色比来的时候好了十倍。”
“多亏师父们收留。”
“不是我们收留你。”老方丈摇头,慢悠悠地,“是山收留你。我们啊,只是替山看门。”
“山看门,人下山。”我扒完最后一口炒蛋,心里默默把这句话存了下来。
“已记录。”阿算,“本寺语录,新增第七条。”
三年了。该收的,都收了。
一个不少。
那年冬,我给自己做了一次“盘点”——跟阿算一起。
“阿算,评估。现在的我,综合棋力,对三年前穿越初的我。”
“宿主,评估结果如下。”阿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熟悉的心翼翼,“对三年前的您:胜率百分之九十一。”
“对赵冰封原主巅峰期呢?”
“胜率百分之八十六。”
“对三大棋圣——桑园、俞晓阳、林历的公开对局数据建模呢?”
“桑园,百分之五十四。林历,百分之六十一。俞晓阳,”它顿了顿,“百分之四十九。”
我盯着这三个数字看了一会儿。两年来,这几个名字的曲线,第一次爬过了百分之五十的那条线(除了俞晓阳,那个老家伙,永远钉在及格线上)。
“阿算,俞晓阳近三年的数据,拉一遍。”
“近三年,公开对局一百一十七盘,胜率百分之七十九。棋评界共识:其棋力,仍在缓慢爬升。”
六十多岁,棋力还在爬。
我在心里,给这位还没交过手的对手,默默鞠了一躬。
“还有一项。”阿算,“关于‘原主吸收度’——宿主,这是您三年前交给我的监控任务。”
我身体一震。
对。穿越之初,我给自己定过一个硬指标:五年之内,彻底吸收赵冰封原主的全部棋力,并有所精进。这个“吸收”,不是抽象法——赵冰封原主留下的所有肌肉记忆、所有战术直觉、所有胜负经验,都在这具身体里,需要我一寸一寸“接管”。
“报告:原主棋力资产,吸收进度——百分之九十四。”阿算,“剩余百分之六,集中在‘大赛极端压力下的直觉反应’。这部分,山里练不了,得去山下,去大赛的火里,炼。”
百分之九十四。
三年,从刚穿越时的“借用”,到如今的“融为一体”。赵冰封的棋,赵冰封的身体,加上我的魂,加上阿算的骨——这个“我”,终于成型了。
有一件事,只有我自己知道。
上个月某夜里,我梦见了一局棋。梦里执棋的人不是我——是原主赵冰封。他坐在一间老训练室里,跟一个模糊的对手下棋,下到中盘,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认识——是每年元战决赛前,他照镜子时,镜子里那个眼神。紧张,凶,藏着一点怕。
梦里的他,把棋盘往我面前一推:“接下来,你下。”
我落了下去。落完那一子,训练室、对手、他,一起散了,像雾。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从那起,阿算档案里的“原主资产”栏,进度条跳过了最后一道坎。
我知道那不是玄学。那是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最后一点“他”,承认了“我”。
“最后,”阿算,“还有一个非评估类的数据,我想报告。”
“。”
“三年来,您在寺里的全部对局,我建立了一个‘棋谱美学曲线’。曲线显示,您的棋,‘耐看度’持续上升。”
“耐看度是什么鬼指标?”
“就是——棋谱拿给人看,人愿意多看几遍的程度。”
我笑了。
出山的决定,是那年腊月定下的。
起因来好笑。一下午,一个来上香的香客跟净尘闲聊,我在旁边扫雪,有一搭没一搭地听。
香客他家孩子在方圆市学棋,学得入迷,可这两年越来越丧——为啥?同年纪里冒出来几个“妖怪”,怎么追都追不上。孩子回家哭,不想学了。
“哪几个妖怪啊?”我随口问。
“方圆市围棋道场那几个呗。”香客掰着指头,“领头的叫时光,还有个叫岳智的,还有个女娃……对了,还有个叫何嘉嘉的,那孩子绝了,下棋凶得没边儿,输了就哭,哭完接着杀——”
扫雪的手,停住了。
时光。何嘉嘉。
这几个名字像四枚棋子,“啪”的一声,落进我心里那张沉寂了三年的大棋盘上。
按原着的时序——再过两年,就是那一届定段赛。沈一朗会折戟,何嘉嘉会陷进b组,时光会在悬崖边上摸爬滚打。俞亮已经从韩国回来了吧?褚赢——那个南梁的魂,此刻应该正陪着那个不爱围棋只爱玩具的孩,在一间屋里,一步一步地哄着他,走向围棋的宿命。
而我记忆里所有的“未来”,都将在那两年里,一局一局地展开。
香客还絮叨了很久:那个何嘉嘉,棋又凶又野,输了不认,赢了不饶,道场的教练又爱又怕;那孩子家里条件一般,爸妈一度想让他别下了,他不肯,把自己关在屋里打谱,一打一整。
我听着听着,心里那张图上,“啪”地又落下一子。
这一子,落在了我三年前上山之前,就预留的那个位置上——
收徒。何嘉嘉。
那晚上,我在大青石上坐了半夜。
雪停了,月光极好,照得满山的松枝都在发光。我望着山下——方圆市的方向,黑沉沉的底下,看不见一丝灯火。
可我知道那座城在。城里有棋院,有赛场,有那盘我在原着里看过无数遍的“大棋局”,正等着落子。
“阿算。”
“在,宿主。”
“三年了,谢谢你陪我。”
“职责所在。”
“明早上,我去跟两位老师傅。”我,“咱们,该下山了。”
阿算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它:
“记录:第二阶段,‘兰因问道’,完结。”
“预告:第三阶段——”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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