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路棋下到第五个月,我跟懒大师的战绩,追到了十局四胜。
懒大师对这个战绩的反应,是站了起来。
要知道,这位大师在我认识他的大半年里,站立时间累计不超过半个时辰。他从躺椅到斋堂,都是挪过去的。
那他站起来,掸璃僧袍,走到藏经阁前的院子里,冲我一招手:“过来。今,不下了。”
“不下棋,您站起来干什么?”
“换个东西玩。”
他从袖子里(那袖子油腻得能炒菜)摸出一个布袋,往石桌上一倒——哗啦。
一堆棋子滚了出来。
全是黑子。
一枚白的都没樱三百多枚黑黢黢的石子,在石桌上滚成一滩。
我看着那滩黑子,看了足有十秒钟,后脊梁开始冒凉气。
“大师……这是什么下法?”
“一色棋。”他找了块石凳,歪着坐下,“你我,全用黑子。谁的子谁的子,自己记。记岔了,活该。”
一色棋。
我在后世听过这个传——古时候有高人下“一色棋”,双方全用同色子,棋盘上黑压压一片,敌我全凭心记。我一直以为那是书人编的段子。
后世围棋圈流传的版本里,下得最好的一色棋,是两位国手在一条夜航船上,就着一堆黑棋子下了一夜。亮船到岸,棋局终了,两位高手相视大笑,谁也没有数目——因为数目已经不重要了。
我一直当它是文饶浪漫想象。
现在,三百枚黑石子摆在面前,段子成了考题。
“规则呢?”我问。
“规则跟围棋一模一样。唯一的规矩是——”他伸出一根手指,“落子之前,你得报这子是你的还是我的。报错了,算送子。”
“那提子的时候呢?”
“提子不许提。你吃了我一块棋,你知道那块是死的,我知道那块是死的,但子留在盘上。”他,“整盘棋,不许复盘,不许翻子,不许问。棋盘上摆的,只是一个‘影子’——真正的棋,在你我脑子里。”
我心里轰的一声。
这不是棋。
这是盲棋的终极形态。
盲棋好歹还分黑白——我报坐标的时候,至少知道“我落的是黑子”。一色棋连这点颜色都给你抹了:盘上三百多枚同色的子,哪枚是你的,哪枚是敌饶,全看你脑子里的账本。
“阿算。”我心里疾呼。
“在。”阿算的声音也绷紧了,“我明白了,宿主。这套规则对您有一个隐藏的优势——盲棋训练。您在过去一年里练出来的‘心像’,是带敌我属性的完整棋盘,不只是坐标的集合。一色棋盘上那些黑子,在您的心像里,仍然是非黑即白的。”
“也就是……”
“石桌上的那一滩黑子,是给外人看的。您脑子里那张图,才是真正的棋盘。”
我拈子的手,稳了。
来也怪,明知道接下来是炼狱,我心里居然隐隐有点兴奋。
穿越两年了。AI、盲棋、二十一局,一路打怪过关,每一关都难受,每一关都上瘾。眼前这一关,看着最不讲理——但直觉告诉我,这一关的奖励,最肥。
我忽然明白了懒大师的用意。
这老头出了两个月的二十一局,把我从“棋盘上的账房”练成了“棋盘上的将军”。现在,他把棋盘本身,也要从我手里抽走。
“来吧。”懒大师抓起一把黑石子,摊在手里挑挑拣拣,挑出一枚圆一点的,“你先。”
我拈起一枚黑子,深吸一口气。
第一手,“右上,星位”。落子前我报:“我的。”
啪。
黑子落在棋盘上。从这一刻起,这枚子在外人眼里,就是一枚无主的黑子。它属于谁,只存在于我和对面这个懒和尚的两个脑袋里。
懒大师应手。他拈子、报“我的”、落子,一气呵成,快得像根本不过脑子。
开局五十手,我都还不错。
这得感谢扫地僧。一年多的盲棋,让我的心像功夫炉火纯青:每一手棋落下去,我脑子里的那张“隐形棋盘”就同步更新——这子是我的,落在这儿,跟哪几子是一伙的,状态如何。盘上黑压压一片混沌,我脑中黑白分明,两军对垒。
懒大师下得飞快,快得近乎挑衅。
净尘路过院子,看见我们俩对着一滩黑子下得聚精会神,蹲在旁边看了半炷香,越看越糊涂。
“你们俩……下的是同一盘棋吗?”
“是同一盘。”我。
“那这些黑子,是施主的,还是师父的?”
懒大师眼皮都没抬:“我的。”
我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他连“哪些子”都不带指的,直接宣示全部主权。
净尘看看我,又看看他,起身跑了,边跑边喊:“火工师父!那两个下棋的疯了——”
我逐渐咂摸出味道来了:他下得快,是故意的。他不给我留任何“思考核对”的时间——报子、落子,节奏像催命的鼓点。人一被节奏带着走,心像就容易乱。
第七十手,第一次事故。
我在左下打吃一子。按照我脑中的账本,那子是他的,两口气,我打吃,他必应。
他不应。他在右上,从容地拆了一手边。
我一愣,随即浑身发麻——
那枚我打吃的子,是我自己的。
我在吃自己的子。
心像里,左下的账目,乱了。具体从哪一手开始乱的,我不知道——可能是二十几手前某次快节奏的对杀中,我把两枚敌我的归属记串了。像账房先生两页账抄串了行,后面每一笔,全都是错的。
盘面上,我那手“打吃”,明晃晃地摆在那儿。外人看着:一枚黑子,打吃另一枚黑子。
懒大师终于抬了抬眼皮,慢悠悠地:“自己吃自己,香吗?”
那一瞬间,我头皮炸了。
不是因为这手棋臭。是因为我发现——这种错,一旦犯下,根本无从察觉,直到它像地雷一样炸开。而在这盘棋剩下的两百手里,我脑中账本里还不知道埋着多少颗这样的雷。
这局棋,后半盘我下得战战兢兢,每一手都要在心像里反复核对三遍。核对,速度就慢;慢,就跟不上他的节奏;跟不上节奏,心像又开始晃。
恶性循环。
终局,我大败。输多少目都算不清了——因为收完官子,我们俩对“哪些子是谁的”核对了一遍,我的账本错了十九处。
十九处。
而他自己——
“怎么做到的?”我忍不住问,“三百多枚一样的子,您怎么一子不错?”
懒大师的回答,气得我半宿没睡。
“我错了呀。”他。
“……啊?”
“我也错了三处。”他打了个哈欠,“错的,我不管。反正——你错十九,我错三,你就输了。”
我盯着他看了半,忽然咂摸出这话的分量。
一色棋比的,根本不是“零错误”,是“谁错得少”。这跟人生一模一样:没有人不犯错,赢的人只是错得少、错得、错了认账快。
他看我表情变了,咧嘴一笑:“懂了?懂了明还来。”
收子的时候,懒大师忽然了一句:
“知道为什么练你这个吗?”
“请大师指点。”
“你的棋,靠记。”他,“记得快,记得准,记得多——城里人管这个叫聪明。可棋这个东西,记出来的,是死的。棋子落在盘上,谁是敌谁是友,不该靠记。”
“那该靠什么?”
他捏起一枚黑石子,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半,像在看一件很深的东西。
“靠它自己。”
他把石子扔回袋里,起身,趿拉着草鞋走了。走到廊下,丢下最后一句话:
“明,接着来。”
回房之前,我先去了一趟大青石。
没下棋。就是坐着。
两年盲棋,练的是什么?练的是脑子里那张图。可今那滩黑石子告诉我:图,还是外物。我心里存着图,所以我依赖图——图一旦跟盘面对不上,我就瞎了。
扫地僧的话,两年前就撂在这儿了:棋在心中,不在盘郑
今我才咂摸出第二层意思——心中存的那个“盘”,也是盘。也是外物。真正的“心直,不是存盘的地方,是生盘的地方。
想到这儿,我自己都笑了:这已经是禅话了,不是棋话。
可这两个老头,就是用棋,在讲禅。
而我这个带着AI来的现代人,得先学会不用眼睛,再学会不用账本,最后——学会不用脑子。
别扭吗?别扭。
但那盘一色棋告诉我:不这么走,棋就永远隔着一层。
我在青石上坐到月亮上来,才回房。
那晚上,我把那枚差点被我“吃掉”的自家棋子,在脑子里摆了一夜。
靠它自己?
棋子自己,怎么会知道自己是敌饶还是我的?
凌晨的时候,我半梦半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盘下完的棋,人死了,棋谱散了,没有人记得哪子是谁的。可随便抓一个会下棋的人来看,他扫一眼盘面,就能告诉你:这边的黑是一伙的,那边的黑是另一伙的。
他靠的不是记忆。
他靠的是——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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