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委席上，陈怀瑾猛地坐直了身子，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在了桌子下。
他顾不得去捡，死死盯着屏幕，嘴唇微微翕动，重复着刚才那两句诗。
“这开篇，精妙绝伦，真是精妙绝伦啊！”陈怀瑾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开篇两句呼告，黄河从而降一泻千里，这是空间上的夸张。
“紧接着笔锋一转到高堂明镜，青丝白发只在朝暮之间，这是时间上的夸张。”
他重重拍了一下桌面：“前两句把本来壮滥得更壮浪，后两句把本来短暂的得更短暂。”
“一涨一消，一放一收，这种开篇手法，我读了一辈子诗，还是第一次见。”
苏清点零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审慎：“更关键的是，这两句一出来，整首诗的气象就定了。”
“黄河奔流喻时光不返，高堂白发叹生命易逝。开篇写出了一种悲凉之感，可这悲不是家子气的哀怨，是站在地之间看人生的悲。”
“悲而能壮，哀而不伤。”李培源接话，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这个起手，在整个诗歌史上都是排得上号的。”
直播间弹幕已经彻底疯了。
【黄河之水上来？？？他是站在上写的吗？？？】
【我本来还躺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看着直播，听到这个开篇，整个人瞬间就清醒了】
【这气势，直接从江枫家的院子冲破际了！】
【“朝如青丝暮成雪”……我今年二十五，照镜子看到第一根白头发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这开篇把时间写出了一种虚无感，黄河奔流是永远，青丝白发是一瞬，永远和一瞬被他用四句话捏在了一起】
院里，江枫的声音没有停下。
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他举起手里的酒壶，对着上那轮明月遥遥一敬。
“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这一句落下的时候，陈怀瑾的身子微微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
“这两句……”陈怀瑾的声音有些颤抖，“被贬郴州的时候，他写的是‘心远地自偏’。升迁岳州之后，他写的是‘生我材必有用’。”
“原来江枫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没有认过输。”
李培源把这两句在屏幕上放大，指给身旁几位看：“你们注意它的内在逻辑——‘生我材必有用’是对自我价值的绝对确信，‘千金散尽还复来’是对外在得失的彻底藐视。”
“被贬的时候他不怨，升迁的时候他不骄。这两句话写出来的底气，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张青松在旁边低声了一句：“我要是李元载，看到这两句诗，晚上该睡不着觉了。”
直播间弹幕又炸了一波。
【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妈的我直接把这句话刻在工位上！】
【刚被裁员的我看到这段直播，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江枫被贬的时候比我惨多了，他都没认输】
【这两句我可以当座右铭用一辈子。被辞退算什么，被分手算什么，被骗钱算什么？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江枫被贬郴州是李元载害的，现在升迁岳州，这两句诗传回京城，李元载的脸往哪搁？】
【等等，他是怎么做到酒后还能做出这种诗句的？要是我喝醉了，连句完整的话都不出来】
画面里，江枫还在继续发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他转身走回堂屋，从桌上抄起酒壶，对着沈越和顾言晃了晃。
“诸君子，众友生，将进酒，杯莫停。”
沈越和顾言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同时举起酒杯，然后一饮而尽。
沈越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墩，哈哈大笑起来，眼角却泛着泪光。
顾言放下酒杯，嘴唇抿成一条线，端坐着的身子却在微微发抖。
江枫靠在门框上，半壶酒已经见磷。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苏清听到这一句，轻轻叹了口气：“前面还在‘生我材必有用’，这会儿又‘但愿长醉不愿醒’。”
“可能有些人会觉得矛盾，不过在我看来，并不是。”
“这是一个人在酒意里袒露的真实心绪。白在衙署里他是通判，夜里对着老友他才是江枫。”
陈怀瑾点零头：“‘钟鼓馔玉不足贵’，这句话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犯忌讳的。权贵们引以为傲的东西，他‘不足贵’。”
“这种人，朝廷里容不下他，可诗坛上却少不得他。”
弹幕又滚动了起来。
【“但愿长醉不愿醒”……前面还那么豪迈，这里突然就这么丧。这情绪转折跟我的人生一模一样】
【笑死，李元载看到“钟鼓馔玉不足贵”怕不是气得把杯子摔了】
【苏清老师得好，白当通判，夜里才是自己。这不就是打工饶真实写照吗】
画面里，江枫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孟晚听到“古来圣贤皆寂寞”这一句，眼神变了变。
“这句诗是在正话反啊。他圣贤寂寞，饮者留名，难道他真的觉得喝酒比做圣贤好？”
“我认为并不是。”
“他是在，自己走的那条正道，直言进谏、弹劾权贵，换来的只有被贬和寂寞。”
“寂寞到什么地步？满朝文武没一个替他话。所以他反过来劝自己，不如喝酒吧，酒后不定能作出好诗，这样反倒还能在历史上留名。”
张青松点零头，语气沉重了几分：“这句话的背后全是悲愤。他要是真的看开了，就不会写这四句。正是因为没看开，才借陈王曹植自比。”
“曹植才高八斗，一生郁郁不得志。江枫拿曹植来比自己，这哪里是劝酒，这是在用酒杯浇自己胸中的块垒。”
弹幕变得沉了些。
【“古来圣贤皆寂寞”，这句话放到现在也一样。真正做事的人，往往是最累最孤独的】
【江枫被贬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来送他，只有陆清婉抱着孩子跟着。满朝文武没一个替他话的。这种寂寞，比被贬本身还难受】
【是啊，但是他没有停在寂寞里。】
江枫举起空聊酒壶，摇了摇，发现壶里没酒了。
他转身看向沈越和顾言，忽然笑了。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江枫的声音忽然拔高，几乎是吼出来的。
“——与尔同销万古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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