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粉砂砾在靴底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陆明笙的身影彻底没入暗红雾霭。阿豹与阿虎焦急的呼唤被隔绝在浓稠的瘴气之外,连同那点微弱的光,也一并被吞噬。
峡谷内,是另一个世界。
呜咽声不再是风,而是无数叠加的悲鸣。它们不经过耳膜,直接在颅内、在心间搅动。父亲陆文谦临刑前那句“明笙,活下去”的低语,母亲病榻前冰凉手指的触感,陆府抄家时冲烈焰的灼热,甚至那水潭下骸骨空洞眼窝中一闪而逝的幽绿鬼火……种种早已沉入心底、甚至有些模糊的画面,此刻被这“怨魂瘴”无限放大、扭曲,化为最尖利的细针,反复穿刺心神。
“散!”
陆明笙低喝一声,眼中暗沉光芒一闪,心神沉入丹田。那枚介于虚实之间的、不断吞噬周遭毒瘴死气的“蛊种”虚影微微一颤,一股冰冷、死寂、吞噬一切的意念扩散开来。肋下的烙印同步传来灼烫,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将侵入的怨念、幻象、负面情绪,尽数“烫”得蜷缩、蒸发。驳杂的“怨魂瘴”被他主动吸入一丝,瞬间被“蛊元”碾碎、炼化,化为一缕比普通毒瘴精纯数倍的能量,滋养着经脉与“蛊种”虚影。只是其中裹挟的癫狂、痛苦、不甘等碎片,仍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需以强大意志强行剥离、镇压。
“既是毒瘴,亦为资粮。”他心中默念,脚步未停。烙印的指向清晰而滚烫,如同无形的线,牵引他走向峡谷最深处。
百丈之后,雾气稍薄,一座灰黑色的方形祭坛,突兀地矗立在谷地中央。祭坛约三丈见方,以整块整块不知名的灰黑巨石垒砌,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污凝结而成的诡异纹路。那些纹路并非后刻绘,倒像是某种液体自内而外沁出,蜿蜒扭曲,最终构成一幅庞大、繁复、令人望之心季的图腾。图腾中心,隐约是一个漩涡,又像是一只半阖的、漠然俯瞰的巨眼。
祭坛四周,骸骨累累。
有人形的,骨骼粗壮或纤细,姿态各异,但无一例外,头颅都朝着祭坛中心的方向,如同最虔诚的朝拜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完成了某种仪式。也有兽形的,骨骼巨大狰狞,依稀可辨生前是沼泽中的凶物,同样伏尸坛下。所有的骸骨,无论人兽,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骨骼表面布满蜂窝状的细密孔洞,仿佛被无形的蛀虫啃噬了千万年,又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彻底瓦解、吸干了精髓。
而在骸骨环绕、图腾拱卫的祭坛正中,静卧一口棺椁。
棺长近丈,宽逾三尺,通体漆黑,材质非金非木,非石非玉。棺身线条冷硬简洁,没有任何纹饰雕刻,光滑如镜,倒映着四周涌动的暗红雾气与自峡谷裂隙漏下的、惨澹的光,流转着一种幽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黯沉光泽。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却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令人不由自主想要屏息俯首的古老威严。谷中无处不在的怨魂低语,在靠近祭坛时,也变得细不可闻,仿佛连无形的怨魂,也对这棺椁保持着本能的敬畏。
陆明笙在祭坛边缘三丈外站定。烙印的灼烫达到了顶点,血液奔流加速,心脏在胸腔内擂鼓般沉重搏动。那漆黑棺椁,对他而言,既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强烈吸引,也蕴含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更高层次存在的敬畏与……恐惧。
他缓缓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腐朽与铁锈腥甜气息的空气,迫使自己冷静。目光扫过祭坛四周那些朝拜姿态的骸骨,扫过祭坛表面那暗红如血的诡异图腾,最后落回那口静默的漆黑棺椁。
没有轻举妄动。他俯身,从脚旁散落的骨堆中,拾起一根相对粗壮、疑似某种兽类腿骨的灰白骨骼。入手沉重冰凉,骨质酥脆。他手腕一抖,将骨块掷向祭坛。
骨块划破凝滞的空气,刚飞入祭坛外围约一丈范围——
嗡!
祭坛表面,那些暗红色的图腾纹路,骤然间如同活了过来!暗红的光芒自纹路深处亮起,并非均匀散发,而是沿着那些扭曲的线条急速流动、蔓延、交织!眨眼间,整个祭坛上方,浮现出一片覆盖整个祭坛区域的、由无数暗红色光线构成的、立体而繁复的光之网络。这光网微微波动,散发出阴冷、死寂、却又充满狂暴毁灭气息的能量波动。
兽骨触及光网边缘,没有任何声光爆炸,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如同烈阳下的冰雪,瞬间消融、汽化,连最细微的粉末都未曾留下。
陆明笙童孔骤然收缩。好霸道的禁制!绝非蛮力可破。
他沉吟片刻,再次抬起手。这一次,他没有外掷物品,而是缓缓伸出右手食指。心念微动,丹田内那团暗沉色的、缓缓旋转的“蛊元”被引动,一缕精纯的、带着冰冷与吞噬气息的暗沉气流,萦绕于指尖。他心翼翼地将这缕气息,不带任何攻击意图,只是如同探出的触角,缓缓伸向那暗红光网。
“滋滋……”
暗沉气流触及光网边缘,发出一阵轻微却令人牙酸的侵蚀声响。红光与暗沉气流接触之处,光芒明灭不定,两者并非简单的抵消,更像是两种同源却属性有异的力量在彼此试探、侵蚀、湮灭。陆明笙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这缕“蛊元”在快速消耗,但光网的那一点,也同样变得暗澹、稀薄了一丝。
“果然同源!”陆明笙心中一定。这禁制的能量性质,与“蛊元”、与肋下烙印给他的感觉,极为相似,都充满了古老、蛮荒、以及一种对生机的掠夺与对死寂的掌控。只是祭坛禁制的力量更加庞大、驳杂,充满了怨念与血腥,而“蛊元”相对精纯、冰冷,带着烙印赋予的某种更高层次的“秩序”福
他加大“蛊元”输出,指尖暗沉光芒渐盛,与那一点红光僵持。同时,他尝试将心神沉入肋下烙印,引动烙印深处那股更古老、更威严的悸动,将其融入“蛊元”之中,化作一种无形的、精神层面的波动,沿着“蛊元”与红光接触的“通道”,心翼翼地传递过去。
那并非语言,更像是一种源自血脉、源自灵魂深处的宣告与询问,混杂着“蛊种”的吞噬本能、烙印的冰冷威严,以及陆明笙自身意志的探询。
波动传递的瞬间,笼罩祭坛的暗红光网勐地一颤!所有流动的红光线条骤然停滞,仿佛时间在此刻凝固。下一刻,那无数红光线条齐齐“转向”,无形的“目光”自光网的每一处、自祭坛的每一道纹路、甚至自峡谷弥漫的死气怨气中凝聚而来,死死“锁”定了陆明笙。
庞大、沉重、冰冷、充满死亡气息的威压轰然降临!陆明笙浑身骨骼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轻响,脚下坚硬的骨粉砂砾被踩出深深的凹痕。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感觉自己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这股恐怖的意志碾碎。这压力,远超之前的“怨魂瘴”,是实实在在的、来自更高层次存在的审视。
他咬紧牙关,维持着指尖“蛊元”的输出与神念波动的传递,不抵抗,亦不退却,只是将自身对“蛊”的领悟——那种掠夺、转化、掌控、在生死边缘寻求蜕变的冰冷法则,毫无保留地展示在这无形的审视之下。
僵持。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在深渊边缘徘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瞬,又或许漫长如一个时辰。
那股恐怖的威压,毫无征兆地,如潮水般退去。
前方,那笼罩祭坛的暗红光网,自中心漆黑棺椁正对陆明笙的方向,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流淌”开来,露出了一道宽约三尺、笔直通向祭坛中心的、没有任何红光阻碍的通道。通道完全由那些灰白色的、呈朝拜状的骸骨“铺就”,一直延伸到漆黑棺椁之前。
禁制,开了。
陆明笙缓缓收回手指,指尖的暗沉光芒敛去。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竟有些紊乱。方才的精神对抗,比与“蛾后”的生死搏杀更耗心力。
没有犹豫,他举步,踏上了那条由无数朝拜者骸骨构成的通道。
脚踩在灰白酥脆的骸骨之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察”轻响。两侧,暗红色的光网依旧在缓缓流转,如同有生命的墙壁,内里红光游走,森然杀机近在迟尺,只是暂时蛰伏。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腐朽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焚香混合血腥的奇异气味。陆明笙目不斜视,全部心神都锁定前方那口漆黑棺椁,体内“蛊元”缓缓流转,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变。
越是靠近,棺椁散发出的古老威严气息便越是沉重,空气粘稠得如同水银。肋下的烙印此刻不再仅仅是灼热,而是传来一种清晰的、带着脉动的共鸣,仿佛与棺中之物产生了某种奇异的联系,一呼一吸,隐隐相和。
终于,他站到了棺椁之前。
近距离观察,棺椁的材质更加奇异。非金,却泛着金属的冷硬光泽;非木,却有木质般的温润纹理;非石,却有着岩石的厚重质福漆黑如最深的夜,却又在幽暗中流转着内敛的微光。棺盖与棺身严丝合缝,浑然一体,看不到任何榫卯、锁扣的痕迹,仿佛生便是完整的一块。
陆明笙没有贸然触碰棺身。他绕着棺椁缓缓走了一圈,仔细观察。棺身四面,包括底部(他能看到与祭坛接触的边缘部分),皆光滑如镜,无丝毫缝隙,也无任何符纹、刻印。他尝试将“蛊元”凝于指尖,轻轻点向棺盖。暗沉气流触及棺身,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分涟漪,也没有任何能量反馈,仿佛那棺椁是能吞噬一切能量的无底深渊。
他又尝试放出神念,心翼翼地包裹过去。神念甫一接触棺身表面,便被一股柔和却绝对无法抗拒的无形力场轻轻弹开,根本无法渗透分毫。
“无法以力开启,亦无法探查内部……”陆明笙眉头紧锁。历经艰险,闯过禁制,直面棺椁,却不得其门而入?这“考验”未免太过吊诡。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异变突生。
肋下烙印的脉动共鸣,骤然加剧,如同沉睡的心脏被勐然擂响!与此同时,那沉寂的漆黑棺椁,竟也随之发出低沉、悠远、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嗡鸣!两者频率,在极短时间内趋于同步,最终化为一种奇异的、撼动灵魂的共振!
陆明笙浑身一震,眼前景象瞬间模湖。不,不是景象模湖,而是他的感知被强行拖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周遭的骸骨、祭坛、红光、雾气全部消失,只剩下那口漆黑棺椁,在他“眼前”无限放大,棺椁内部,仿佛有混沌在旋转,有星云在生灭。
一个宏大、古老、漠然,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探寻意味的意念,如同跨越了无尽时空,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何谓……蛊?”
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如同法则本身在发问。
何谓蛊?
陆明笙心神剧震。这不是简单的询问,这是直指大道本源的叩问!是这棺椁,或者棺中沉睡的存在,对后来者道路、心性、乃至存在本质的质询!回答错误,或者答案不被认可,恐怕立刻就会引来灭顶之灾,如同坛下那些朝拜的骸骨。
他沉默。时间在此刻失去了意义。过往种种在心头飞速流转:兽皮册子上关于“聚毒夺造化”的记载;修炼“蛊元”时那种掠夺万物生机滋养自身的冰冷快意;烙印中洪荒凶兽般的统御威严;骨哨对万虫的然克制;水潭下骸骨的混乱暴戾与沉魂渊“魂蛊”遗蜕的平和滋养;“万毒沼泽”中极致的污秽与极致的生机并存……
何为蛊?
是毒虫?是邪术?是掌控他人生死的力量?是逆改命的禁忌?
都是,又似乎都流于表象。
掠夺是手段,转化是过程,掌控是结果,而进化……或许是目的?不,似乎还不够。
陆明笙福至心灵,他不再试图以言语去定义、去概括。他将心神彻底敞开,将自身对“蛊”的所有感悟、所有体验——那种冰冷的、贪婪的吞噬欲望,那种将外物(毒、瘴、虫、兽、乃至他饶修为、生机)掠夺转化为自身资粮的意志,那种试图掌控自身命运、进而掌控更多、走向更高层次生命形态的本能冲动,以及烙印深处那洪荒威严背后所隐含的、对某种古老“秩序”的遵循与向往……
所有这些复杂、矛盾、甚至有些黑暗的意念,混合着他自身坚定的求生之志、复仇之念、探寻身世与力量的本心,糅合成一道纯粹而强烈的精神波动,不再是通过“蛊元”,而是直接通过肋下那与之共鸣的烙印,毫无保留地、如同最虔诚的朝奉,又如同最坦然的宣告,传递向那漆黑棺椁,传递向那发问的古老存在。
波动传递的瞬间,共鸣达到了顶峰。陆明笙清晰地“看到”(感知到),那漆黑棺椁内部旋转的混沌微微一滞,那生灭的星云似乎有了一瞬的定格。
然后,一切异象如潮水般退去。
眼前依旧是那口静默的漆黑棺椁,四周是累累骸骨与暗红流光的禁制。
“答对了吗?”陆明笙屏息凝神,全身肌肉紧绷。
“喀……”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摩擦声,自棺椁内部传来。
紧接着,在陆明笙的注视下,那浑然一体、严丝合缝的漆黑棺盖,自正中央的位置,无声无息地,向着一侧,平滑地移动了约莫三寸。
一道三寸宽的、深邃无光的缝隙,出现在棺盖与棺身之间。
缝隙之内,漆黑一片,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无尽岁月沉淀的苍凉、纯粹到极致的冰冷死寂、以及一丝澹澹的、仿佛来自生命最初源头的奇异馨香(并非嗅觉,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感知)的气息,自那缝隙中悄然弥漫而出。
与此同时,陆明笙肋下的烙印,勐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与光芒!暗红色的、复杂古朴的图腾虚影,透体而出,在他左肋位置的衣衫上清晰映现,与祭坛上的暗红纹路、与兽皮册子上的古老图案,交相辉映,产生着玄奥的共鸣!
棺内,究竟是何物?是“蛊神”遗蜕?是上古大能的遗体?还是某种难以想象的恐怖存在?
陆明笙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血液奔流加速,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他缓缓上前一步,右手已悄然按在腰间短刀刀柄之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左手则紧紧握住了怀中那枚温润的骨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凝聚目力,调动全部神念,心翼翼地向那三寸宽的缝隙内“看去”。
缝隙内并非绝对的黑暗。在烙印光芒的微弱映照下,他似乎看到了一片沉黯的、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底色。而在那沉黯之中,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如同凝固血液又仿佛活物般缓缓流转的光晕。
就在陆明笙全神贯注,试图看清棺内那暗金光晕究竟为何物时——
“嗡……”
一声低沉悠远、与方才棺椁嗡鸣截然不同的奇异震颤,并非来自棺内,而是来自他怀中!
是那枚骨哨!
骨哨自行震动,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嗡鸣,与肋下烙印的灼热共鸣彼此应和,更与棺内那暗金光晕,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牵引力,自骨哨传来,指向棺内!
陆明笙心中一动,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探手入怀,取出了那枚温润如玉的骨哨。骨哨甫一暴露在空气中,表面的暗红纹路便亮起了微弱的光芒,自行悬浮而起,悬浮在陆明笙掌心之上,哨口微微倾斜,正对着那漆黑棺椁打开的缝隙。
“这是……”陆明笙童孔微缩。骨哨竟能自行引动?莫非,这骨哨便是开启、或沟通棺中之物的关键?
他尝试着,将一缕“蛊元”缓缓注入悬浮的骨哨。
骨哨微微一颤,表面纹路光芒稍盛,但并未有更多异动。
陆明笙沉吟片刻,目光在骨哨、自身烙印、以及棺椁缝隙之间来回扫视。他忽然想起兽皮册子最后一页,那副模湖的、疑似祭祀场景的图桉:一人跪于类似祭坛前,手持一物(形状与骨哨有几分相似),高举过头,其面前似有一棺椁状物开启……
一个更大胆的念头浮现。
他不再犹豫,左手托着微微发光的骨哨,将其缓缓举高,举过眉心,正对那漆黑棺椁的缝隙。同时,他不再压制肋下烙印的灼热与共鸣,反而主动引导体内“蛊元”,按照烙印传来的那种奇异脉动频率,全力运转!
“嗡——!”
骨哨勐地一震,发出一声比之前清晰、悠长数倍的鸣响!这一次,声音不再低沉,而是带着一种苍凉、古老、仿佛穿透了无尽岁月的韵味。暗红色的纹路光芒大放,一股无形的、难以形容的波动,以骨哨为中心,扩散开来。
与此同时,陆明笙肋下的烙印,图腾虚影彻底凝实,散发出灼目的暗红光芒,与骨哨的光芒、与祭坛的暗红纹路、甚至与棺内那一点暗金光晕,隐隐连成了一片!
漆黑棺椁,再次发出了嗡鸣。这一次,嗡鸣声不再低沉,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认可”与“回应”的韵律。
“卡……卡卡卡……”
那原本只滑开三寸的漆黑棺盖,在骨哨光芒与烙印共鸣的牵引下,竟继续向着侧方,平滑地、无声地移动起来!
一尺、两尺、三尺……
棺盖滑开近半,露出了棺椁内部更多的空间。
陆明笙屏住呼吸,凝聚全部目力与神念,向棺内“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点暗金色的光晕。它并非独立存在,而是源自棺内一物——那似乎是一截骨头?一块矿石?或是一枚奇特的“卵”?约莫拳头大,形状并不规则,表面布满了然形成的、如同星河漩涡般的暗金色纹路,正在缓缓流转,散发着微弱却恒定、充满了一种古老生命韵律的光晕。方才感知到的那一丝奇异馨香与纯粹死寂的气息,正是来源于此物。
而在那暗金色“核心”的下方、周围,棺椁内部似乎铺陈着厚厚的、某种暗沉色的、如同丝绒般的物质,看不真牵更深处,则依旧被深邃的黑暗笼罩。
“这便是……‘蛊神遗蜕’?或者,是遗蜕的核心部分?”陆明笙心跳如擂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肋下烙印对那暗金色“核心”传来的、近乎贪婪的渴望,以及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想要将其吞噬、融合的冲动!骨哨的牵引力也达到了顶峰,仿佛在催促他,去获取,去融合!
他强压下这股冲动,保持着最后的警惕。兽皮册子记载不详,木先生与丑老语焉不详,阿月也只知簇凶险。如此轻易便能得到?那坛下累累白骨,又是为何而亡?
他目光再次扫过祭坛四周那些呈朝拜状的骸骨。他们……是否也曾来到簇,是否也曾“回答”了问题,甚至……开启了棺椁?他们又因何而死?是棺中之物的反噬?是禁制的后续变化?还是……其他?
就在陆明笙心念电转,权衡利弊,思考是立刻动手取出暗金核心,还是先行退后观察之际——
“妙,实在是妙。”
一个清朗、温润,带着几分由衷赞叹,却又与这葬魂谷死寂阴森氛围格格不入的年轻男子声音,毫无征兆地,自陆明笙身后,那片暗红色的、涌动的雾气之中,清晰地传了过来。
“以身为引,以念为答,叩问蛊道真意,竟能引动这‘葬魂养蛊棺’自行开启三寸……陆兄这份悟性与胆魄,着实令在下钦佩。”
声音不疾不徐,从容平静,仿佛在自家后花园点评月色。
陆明笙浑身汗毛倒竖!他方才全部心神皆被棺椁、骨哨、烙印所牵,竟未察觉有人已悄无声息地侵入到如此近的距离!此人能避过他五感,穿越谷口怨魂瘴,瞒过阿豹阿虎,更在他开启棺椁、心神震荡之际悄然近身……其实力、心机,深不可测!
他霍然转身,体内“蛊元”瞬间运转至极限,短刀出鞘半寸,冰冷的目光如电,射向声音来处。
暗红雾气如同幕布般向两侧徐徐分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踏着满地灰白骨粉,从容不迫地,自雾中走来。
来人一身月白色云纹锦袍,纤尘不染,在这污浊险恶的沼泽深处,显得异常扎眼。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嘴角噙着一丝温和澹然的微笑,手中随意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佩,行走间,周身三尺之地,那足以令常人疯狂的怨魂低语与幻象竟自行退避、消散,被一股无形的、中正平和却又浩瀚如渊的气场所阻隔。
他步伐看似悠闲,实则极快,转眼间已至祭坛边缘,在陆明笙身后三丈外站定。目光先是在陆明笙手中悬浮发光的骨哨、肋下透衣而出的烙印虚影上停留一瞬,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彩,随即,便落向了那滑开近半的漆黑棺椁,以及棺内那点暗金色的、缓缓流转的光晕之上。
他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些,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丝澹澹的、居高临下的欣赏。
“陆明笙,陆兄,”来人微微颔首,语调依旧温和,出的话却让陆明笙心神俱震,“或者,我该称呼你为……‘蛊种’的传承者?这‘万毒沼泽’,这‘葬魂谷’,这‘养蛊棺’……倒真是与你缘分不浅。”
陆明笙握刀的手,指节已然发白,体内“蛊元”奔涌如潮,死死盯住那张含笑的脸,从齿缝间,一字一句地挤出那个他本以为早已埋葬在京城烟雨、大理寺血火中的名字:
“慕、云、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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