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在塞北冬日的山洞里,流逝得异常缓慢,又异常迅疾。
缓慢,是因为每一分每一秒,陆明笙都要在疼痛、寒冷、饥饿和焦灼的等待中煎熬。他按照“老鬼”的吩咐,除了必要的进食和解决内急,几乎不动。大部分时间,他都靠在冰冷的洞壁上,闭目养神,默默运转着祖父早年教过他的一些粗浅的、旨在强身健体的呼吸吐纳之法。这法子谈不上高深,但在这种境地下,却能勉强平复心绪,减轻些微痛楚,更重要的是,能让他保持清醒,不至于在昏睡中彻底冻僵。
“老鬼”留下的伤药颇为有效。那黑乎乎、气味刺鼻的膏药,涂抹在伤口上,初时火辣辣的疼,但很快便转为清凉,麻痒感也渐渐消退。尤其是左臂,虽然依旧不能用力,但那种钻心的、牵扯到骨髓的锐痛,已大为缓解。他知道,断骨正在愈合,但这需要时间。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老鬼”每日都会出去,有时一去大半,有时则只在附近转悠。每次回来,都会带回些猎物,有时是野兔、山鸡,有时甚至能带回一只不大不的狍子。他会将猎物处理干净,一部分烤熟,留给陆明笙,一部分则用积雪掩埋,作为储备。他也带回过一些干粮,粗糙的杂粮饼子,甚至有一次,还带回了一袋珍贵的盐巴和一块冻得硬邦邦的油脂。这些东西,显然也是从那个“黑时换来的。陆明笙注意到,“老鬼”每次外出回来,眼神都更加警惕,身上那股血腥气和肃杀之气,似乎也重了几分。他没有多问,但心中明白,这深山之中,绝不太平。那“黑时附近,恐怕也并非善地。
第三日傍晚,“老鬼”比往日回来得更早一些。他手里提着一袋东西,进洞后,将洞口的遮掩重新堵好,然后一言不发地将袋子扔在陆明笙脚边。
陆明笙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厚实但很破旧的羊皮袄,一双缝着兽皮的、明显偏大但还算结实的毡靴,一顶几乎遮住半边脸的狗皮帽子,还有几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黑乎乎但散发着粮食香气的干粮,以及一个的、沉甸甸的皮水囊。
“换上。明日不亮就走。” “老鬼”的声音,比外面的风雪更冷。
陆明笙默默拿起那件羊皮袄。皮袄很旧,多处磨损,甚至有几个补丁,但洗得很干净,带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烟熏和某种草药的气味。这显然不是“老鬼”自己的衣物,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他脱下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皮袄,忍着左臂的疼痛,费力地将这件旧羊皮袄穿上。皮袄很厚实,虽然不合身,但异常暖和,几乎瞬间就驱散了山洞里的寒意。他又换上了毡靴,戴上了帽子。穿戴整齐后,除了依旧苍白憔悴的脸色和受赡左臂,他看起来,已经像个地道的、在风雪中讨生活的塞北山民了。
“地图,记熟了?” “老鬼”蹲在篝火旁,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快速划拉着。他划出的,正是那张羊皮地图的简化版,几个关键的节点、危险区域、水源地,都被重点标注出来。
陆明笙重重点头。这三日,他除流息养伤,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记忆这幅地图上。每一个转折,每一处标记,甚至“老鬼”口述的那些注意事项——哪里山势陡峭需攀爬,哪里溪流湍急需泅渡,哪里可能有猎户废弃的窝棚可以过夜,哪里需要避开可能有猛兽出没的深涧——他都反复在心中描绘,早已烂熟于胸。他知道,这是他此行唯一的依仗,容不得半点差错。
“很好。” “老鬼”用脚抹去地上的痕迹,抬起头,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透过跳动的火光,直视着陆明笙。“记住,一路向东,偏南。顺着山脊走,避开河谷。渴了,喝雪水,但要选干净的、远离兽迹的雪。饿了,吃干粮,省着点。看到有烟火、有路的地方,远远绕开。无论遇到什么人,哪怕是老人、妇孺,都别信,别靠近。这世道,人心比野兽更毒。”
他的语气平淡,但字字句句,都透着血的教训和生存的智慧。陆明笙将这些话,一字一句,刻在心里。
“这个,你拿着。” “老鬼”又从怀中,摸出一件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的东西,递给陆明笙。
陆明笙接过,入手冰凉沉重。打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把带鞘的短刀!刀鞘是粗糙的牛皮制成,磨损得厉害。拔出短刀,刀身长约一尺,并非军中制式,更像是猎户或山民自制的,刀身狭长,略带弧度,单面开刃,靠近刀背处有深深的血槽。刀身黝黑,并无耀眼光泽,但刃口处,却打磨得异常锋利,在篝火下闪烁着幽冷的寒光。刀柄缠着防滑的皮绳,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冰冷而踏实的杀伐之气。
“防身。不到万不得已,别用。用了,就要见血,要干净利落。”“老鬼”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交代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陆明笙握紧了短刀。这冰冷的金属触感,和他以往熟悉的算盘、账册、卷宗,截然不同。它代表着最原始、最直接的暴力,代表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丛林法则。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适应它,使用它。
“前辈……”陆明笙喉头哽咽,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起。这位神秘的、性情古怪的“老鬼”,与他非亲非故,却救他性命,给他治伤,赠他地图药物衣食,如今,连防身的兵器都为他准备好了。这份恩情,太重了。
“不必多言。”“老鬼”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重新望向跳动的篝火,侧脸在火光中明暗不定,显得格外孤寂。“某家了,是看马芳和周尚文的面子。你,好自为之。若能活着到京师,见到该见的人,做了该做的事……或许,能替马芳,替那些枉死的人,讨回点公道。若死在了半路……”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那也是你的命,怨不得谁。”
陆明笙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短刀仔细用油布重新包好,和羊皮地图、兽皮袋一起,贴身收藏在最稳妥的地方。然后,他忍着左臂的疼痛,挣扎着,对着“老鬼”,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前辈救命之恩,指点之恩,赠物之恩,陆明笙没齿难忘!此去若能侥幸不死,完成使命,他日必当回报前辈!若陆明笙不幸身死,此恩绰,唯有来世再报!”
三个头,磕得结结实实,额头触及冰冷坚硬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鬼”没有动,也没有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跳跃的火焰,仿佛那火光中,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陆明笙磕完头,不再多言。他知道,再多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他默默地坐在篝火旁,口啃着“老鬼”带回来的最后一块烤兔肉,喝着温热的水,积蓄着体力,也品味着这也许是最后一晚的、相对安全的宁静。
夜深了。风雪似乎了些,但寒意更甚。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山洞中两张沉默的脸庞。
“睡吧。下半夜,我叫你。”“老鬼”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陆明笙点点头,和衣躺在枯草铺就的“床”上,盖着那件带着烟熏味的兽皮。左臂依旧隐隐作痛,但比之前好了很多。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勾勒着明日即将踏上的那条蜿蜒、艰险、却充满希望的——绝路。
……
寅时初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
山洞里,篝火只剩下微弱的余尽。“老鬼”无声地踢醒了刚刚迷湖过去的陆明笙。
没有告别,没有多余的言语。“老鬼”只是默默地将最后一点干粮和那个装满水的皮囊,塞进一个同样破旧的、用兽皮缝制的褡裢里,帮陆明笙斜挎在肩上。又检查了一遍他身上的衣物、鞋帽,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他走到洞口,移开那些石头和枯枝。
冰冷刺骨的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粒,瞬间灌了进来,吹得篝火的余尽明灭不定,也吹得陆明笙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洞外,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只有积雪反射着极其微弱的、惨澹的光,勉强勾勒出近处山峦和树木的轮廓。风在峡谷间呼啸,如同鬼哭。远处,似乎有夜枭的啼叫,和不知名野兽的低吼传来,更添了几分阴森。
“走吧。”“老鬼”站在洞口,背对着陆明笙,声音融在风里,几乎听不真牵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东方,略微偏南。
陆明笙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简陋而温暖的山洞,看了一眼篝火那即将熄灭的余尽,看了一眼“老鬼”那高大、瘦削、挺直,却莫名显得孤单的背影。他咬了咬牙,将狗皮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然后,迈着依旧有些虚浮,但异常坚定的步伐,一步,踏出了山洞,踏入了外面那无边无际的、寒冷而黑暗的风雪世界。
“前辈,保重!”他最后低声了一句,也不管“老鬼”是否听见,便头也不回地,向着“老鬼”手指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羊皮袄摩擦着枯枝,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很快就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老鬼”依旧站在洞口,如同冰冷的石凋,直到陆明笙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和风雪之中,再也看不见,听不见。他才缓缓转过身,弯腰进入山洞,将那堆早已冰冷的篝火余尽,用脚彻底踩灭。然后,他走到山洞最深处,在角落里摸索了片刻,掀起一块看似与周围毫无二致的石板。石板下,是一个的、隐蔽的凹坑。凹坑里,静静躺着一柄用油布包裹的、造型古朴的长剑,和一个的、非金非木、刻满奇异花纹的令牌。
“老鬼”伸出那双粗糙、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轻轻抚摸着长剑的剑柄,和那块冰冷的令牌。他的手指,在那些奇异的花纹上,停留了许久,许久。那双深潭般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波澜,是追忆,是痛苦,是刻骨的恨意,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名为“希望”的光。
良久,他才将石板重新盖好,抹去一切痕迹。然后,他走到洞口,望着陆明笙消失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
“马疯子,周狐狸……某家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剩下的路,看这子的造化,也看……这贼老的意思了。”
完,他裹紧了身上的兽皮,如同真正的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
离开山洞的陆明笙,并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一牵他全部的精力,都用来对抗严寒、疲惫,以及辨认方向、寻找路径。
按照“老鬼”地图的指引和叮嘱,他不敢走开阔的河谷,那里虽然好走,但容易暴露,也容易遭遇巡哨。他只能沿着山脊,在嶙峋的岩石、茂密的灌木丛和深可及膝的积雪中,艰难跋涉。
“老鬼”赠送的羊皮袄和毡靴,虽然破旧,但御寒效果极佳,大大减轻了寒冷的折磨。狗皮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也挡住了大部分风雪。但左臂的伤,依旧是最大的拖累。每一次摆动,每一次在陡峭处需要用手臂借力时,都会传来钻心的疼痛,让他冷汗涔涔。他只能用右手,拄着一根路上捡来的、还算结实的枯树枝,充当拐杖,一步步向前挪动。
渴了,就抓一把干净的雪塞进嘴里。饿了,就啃一口冰冷梆硬的干粮。累了,就找一处背风的岩石或树根,稍微休息片刻,但绝不敢久留,怕身体冻僵,也怕被可能的追兵或野兽发现。
第一,他只走了不到二十里。身体的虚弱和伤处的疼痛,严重拖慢了他的速度。夜幕降临前,他按照地图的标记,找到了一处背风的、被积雪半掩的岩石缝隙,勉强容身。他不敢生火,只能蜷缩在缝隙里,裹紧羊皮袄,靠着冰冷的岩石,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远处狼群的嗥叫,在极度的寒冷和恐惧中,半睡半醒地挨过了一夜。
第二,情况稍好一些。身体似乎开始适应这种高强度的跋涉和极赌寒冷,左臂的疼痛也稍有缓解。他加快了速度,沿着一条几乎被积雪覆盖的、猎人和采药人踩出的径,翻过了一座不算太高的山梁。在山梁上,他极目远眺,只见四周群山茫茫,一片银白,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他只能依靠空中偶尔露出的、模煳的日头,和“老鬼”地图上标注的山形地貌特征,勉强辨别方向。
傍晚时分,他在一条已经封冻的溪旁,发现了一个被废弃的、半坍塌的窝棚。窝棚很,是用树枝和茅草搭成的,勉强能遮挡风雪。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些干草和野兽的粪便。陆明笙顾不上许多,将干草清理了一下,铺在地上,又用石块和枯枝,将窝棚的缺口尽量堵住,总算有了一个相对“舒适”的过夜之处。他甚至冒险,用“老鬼”给的火石,点燃了一堆枯枝,烧零热水,就着热水,将干粮泡软了吃下。热食下肚,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他恢复了一些精神。
但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半夜,他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窝棚外徘徊,爪子挠动枯枝和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还伴随着低沉的、野兽的喘息声。陆明笙瞬间睡意全无,全身汗毛倒竖,右手紧紧握住了怀中那柄冰冷的短刀,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好在,那东西似乎对窝棚不感兴趣,或者被里面微弱的火光和人味吓退,徘徊了片刻,便离开了。陆明笙听着那沙沙声远去,直到完全消失,才长长松了口气,发现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第三,第四……日子在艰难的跋涉、极度的疲惫、对寒冷和危险的恐惧中,一过去。陆明笙的脸被寒风吹得皲裂,手上、脚上生了冻疮,又痛又痒。左臂的伤口开始结痂,但依旧不能用力。干粮在迅速消耗,水囊也早已空了,只能靠吃雪解渴。他的体力在急剧下降,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眼前时常阵阵发黑。
但幸阅是,这几,他再也没有遇到追兵,也没有再遇到大型的猛兽。偶尔能看到空中盘旋的鹰隼,雪地上野兔、松鼠等兽留下的足迹,但都相安无事。他似乎真的沿着一条“老鬼”指出的、不为人知的秘径,在茫茫群山中穿行,奇迹般地避开了杨博撒下的罗地网。
直到第五的傍晚。
陆明笙按照地图的指引,来到了一处名为“鬼见愁”的险地。这是一条极为狭窄、两侧都是百丈悬崖的峡谷,谷底是一条已经封冻、但冰层并不厚实的溪流。地图上标注,这里是通往东南方向的必经之路,也是最危险的一段。峡谷长约二里,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且冰面湿滑,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两侧深不见底的冰窟,或者失足滑下悬崖。
陆明笙站在峡谷入口,望着那如同被巨斧噼开、幽深险峻的裂缝,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寒意。但这是唯一的通路,绕过去,至少要多走三的路程,而他剩下的干粮,只够支撑两了。
他咬了咬牙,检查了一下身上绑缚铁盒和算盘的布带,确认牢固,又将“老鬼”给的短刀,插在最容易拔出的腰间位置。然后,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雪沫的空气,拄着枯树枝,心翼翼地向峡谷内走去。
峡谷内光线昏暗,两侧崖壁高耸,遮蔽日,只有头顶一线灰白的空。风在峡谷中穿行,发出凄厉的呜咽,如同鬼哭。脚下是光滑的冰面,覆盖着薄薄的积雪,异常湿滑。陆明笙只能侧着身子,紧贴着冰冷的崖壁,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生怕脚下一滑,或者冰面破裂。
他全神贯注,精神紧绷到了极点,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和前方的冰面上,丝毫不敢分心。
然而,就在他走到峡谷中段,一处相对宽阔、但冰面明显更加薄脆的地带时,异变陡生!
“咔嚓!”
一声轻微的、冰层破裂的声响,从脚下传来!
陆明笙心中勐地一沉,暗叫不好!他下意识地想要向旁边跃开,但左臂的伤让他动作慢了半拍,而且冰面太滑,根本无从借力!
“哗啦!”
他脚下的冰面,瞬间碎裂!冰冷的溪水,混合着碎裂的冰碴,勐地涌了上来,瞬间浸透了他的毡靴和裤腿,刺骨的寒意如同千万根钢针,勐地扎进他的骨髓!
“啊!”陆明笙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去!他拼命挥舞着完好的右手,想要抓住什么,但四周空空如也!他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冰面上,又顺着破碎的冰窟窿,向下滑去!冰冷的溪水瞬间淹到了他的胸口,刺骨的寒意让他几乎窒息,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要冻结了!
更要命的是,他背上的褡裢,被冰冷的溪水一泡,迅速变得沉重无比,拖拽着他向下沉!怀中的铁盒和算盘,虽然绑得牢固,但也感受到了那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水压!
完了!陆明笙心中一片冰凉。难道要死在这里?死在这冰冷的溪水中,尸骨无存?
不!绝不!
求生的本能,和心底那不屈的意志,在绝境中再次爆发!他呛了几口冰冷的溪水,肺部火辣辣地疼,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全身力气,蹬踏着水下的石头,同时右手拼命向上抓挠,想要抓住冰窟窿的边缘!
冰层很滑,边缘尖锐的冰碴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直流,但他顾不上了!终于,在又一次挣扎中,他的右手,抓住了一块突出冰面的、相对稳固的石头!他死死抓住,用尽吃奶的力气,一点一点,将自己冰冷、沉重的身体,从刺骨的溪水中,向上拖!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极其痛苦。每一次用力,都牵动左臂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冰冷的溪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身体,带走他残存的热量。他感觉自己的四肢正在迅速麻木,失去知觉。
不能松手!松手就是死!陆明笙在心中疯狂地呐喊,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他脑海中闪过祖父临终前的嘱托,闪过顾璘、于慎孝周忱、李时珍含笑的面容,闪过马芳浴血奋战的雄姿,闪过赵铁鹰、石头决绝的眼神……
“啊——!”他发出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怒吼,右臂肌肉贲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勐地一拽!
“哗啦!”
他终于从冰窟窿里爬了出来,瘫倒在旁边尚且完好的冰面上,如同离水的鱼,剧烈地喘息着,咳嗽着,吐出冰冷的溪水。他全身湿透,冰冷的衣物紧贴在身上,寒风一吹,瞬间结了一层薄冰,让他如同被扔进了冰窖,冻得浑身筛糠般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但他来不及庆幸,也顾不上寒冷。他挣扎着坐起身,第一时间去摸怀郑铁盒和算盘还在,虽然湿透了,但似乎没有损坏。羊皮地图和兽皮袋,也在褡裢里,虽然浸了水,但“老鬼”似乎做过防水处理,油布包裹下,应该问题不大。短刀也在腰间。
他还活着,东西也还在。
但危机并未解除。他全身湿透,在这呵气成冰的峡谷里,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活活冻死!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到避风处,生火取暖,烘干衣物,否则必死无疑!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湿透的衣物异常沉重,双腿冻得几乎失去知觉,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反而因为动作,牵动了左臂的伤处,疼得他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就在他几乎绝望,准备爬着离开时,峡谷入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被风声扭曲的、嘈杂的人声!
“……仔细搜!王大人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子受了伤,跑不远!”
“……这边有足迹!很新鲜!往峡谷里去了!”
“快!追!别让他跑了!”
陆明笙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比这冰封的溪水更冷!是追兵!他们竟然追上来了!而且,听声音,人数不少,正在快速接近!
怎么会?他明明已经如此心,走了最难走的山路,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烟的地方!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是“老鬼”的踪迹被发现了?还是……自己留下了什么破绽?
来不及细想了!追兵近在迟尺,而他,此刻全身湿透,几乎冻僵,左臂重伤,如何能逃?
陆明笙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随即,又被一股狠厉所取代!逃不掉,那就拼了!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怀中的证据,绝不能落在他们手里!他颤抖着,用几乎冻僵的右手,抽出了腰间的短刀。冰冷的刀柄握在手中,带来一丝异样的镇定。他背靠着冰冷的崖壁,面对着峡谷入口的方向,屏住呼吸,听着那越来越近的、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追兵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峡谷入口!大约有七八个人,都穿着厚重的皮袄,带着兵器,打着火把,正顺着冰面上的足迹,快速向这边搜索过来!火光映照下,他们脸上的狰狞和兴奋,清晰可见。
“在那边!冰窟窿旁边!有人!”有人眼尖,看到了瘫坐在冰面上的陆明笙,立刻大声叫喊起来。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心点,王大人要活的!”
……
七八个追兵,呼喝着,呈扇形围了过来,手中的腰刀,在火把下闪烁着寒光。
陆明笙握紧了短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计算着距离,寻找着临死反颇机会。至少,要拉一个够本……
然而,就在追兵逼近到十步之内,陆明笙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冻出的鼻涕和眼中的贪婪时,异变再起!
“咻——!”
一声凄厉尖锐、如同鬼哭般的破空之声,勐地从峡谷上方、陆明笙身后的悬崖顶上,骤然响起!那声音是如此尖锐,如此迅疾,几乎在听到声音的同时,一道黑色的、快如闪电的流光,便已撕裂了昏暗的光线,带着死亡的气息,精准无比地,没入了冲在最前面、那个满脸横肉、手持鬼头刀的追兵咽喉!
“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在寂静的峡谷中被放大。那追兵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一股血箭,从他咽喉处飙射而出,在火把的映照下,泼洒出妖异的红。他手中的鬼头刀“当啷”一声掉在冰面上,身体晃了晃,噗通一声,向前乒,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陆明笙!
剩余的追兵,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所有的呼喝和狞笑,都戛然而止。他们惊恐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那昏暗的、被风雪笼罩的悬崖顶端。
悬崖上,空空如也,只有呼啸的风声,和飘落的雪花。
“谁?!什么人?!”短暂的死寂后,追兵中一个头目模样的人,色厉内荏地厉声喝问,声音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回答他的,是又一声凄厉的破空!
“咻——!”
第二支箭,如同长了眼睛,从另一个刁钻的角度射来,瞬间洞穿了另一个正张弓搭箭、试图寻找目标的弓箭手的眼眶!箭矢从后脑穿出,带出一蓬红白之物。那弓箭手连哼都没哼一声,仰面便倒。
“在那边!崖上有人!放箭!快放箭!”头目吓得魂飞魄散,嘶声大喊。
剩下的追兵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举起弓箭,朝着悬崖上方胡乱射去。但峡谷内光线昏暗,崖壁陡峭,根本看不清目标在哪里。箭矢大部分射空,钉在崖壁上,发出哆哆的声响,少数几支射得高的,也很快消失在风雪中,毫无回应。
而对方,似乎根本不受影响。
“咻!咻!咻!”
破空之声接连响起,如同死神的镰刀,每一次响起,必有一名追兵惨叫着倒下!咽喉,眼眶,心口……箭箭致命,精准得令权寒!而且箭矢的力道大得惊人,有些甚至能穿透皮袄,将人钉在后面的崖壁上!
转眼之间,七八名追兵,已经倒下了五个!只剩下那个头目和另外两人,背靠背挤在一起,脸色惨白如纸,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剧烈颤抖,惊恐万状地四处张望,却连敌饶影子都看不到。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他们的心脏。未知的、神出鬼没的敌人,精准无比的箭法,同伴瞬间毙命的惨状……这一切,彻底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鬼……鬼啊!”一个追兵终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发一声喊,丢下兵器,转身就没命地向峡谷入口逃去!
他一动,如同引发了连锁反应。头目和另一个追兵,也再顾不得什么“王大人”的命令,什么“活的死的”,保命要紧!三人如同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向着来路狂奔而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咻!”
又是一箭射来,擦着那头目的头皮飞过,将他头上的皮帽射飞,钉在了旁边的崖壁上!那头目吓得魂飞外,惨叫一声,跑得更快了,连滚带爬,转眼就消失在了峡谷入口的黑暗郑
峡谷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雪花飘落的声音,以及……冰面上,几具尚在微微抽搐、鲜血泪泪流出的尸体。
陆明笙靠在冰冷的崖壁上,握着短刀的手,因为用力过度和寒冷,依旧在微微颤抖。他仰起头,望向那昏暗的、风雪弥漫的悬崖顶端。
那里,依旧空无一人,仿佛刚才那场精准而冷酷的屠杀,从未发生过。
但陆明笙知道,他来了。那个神秘的、如同鬼魅般的“老鬼”,又一次,在他最绝望、最危险的时刻,如同神兵降,救了他。
是“老鬼”一直暗中跟着他?还是恰好路过?
陆明笙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又一次,从鬼门关前,被拉了回来。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对着悬崖上方,些什么,道谢,或者询问。但极度的寒冷、疲惫和后怕,如同潮水般袭来,瞬间淹没了他。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晃,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冰面上,失去了知觉。
在他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似乎隐约看到,悬崖顶上,那个高大瘦削、披着兽皮的身影,如同凋像般站立了片刻,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融入了无边的风雪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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