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地处蓟州城西三十里,山势连绵,林深叶茂,虽值寒冬,万木凋零,但嶙峋的山石、幽深的沟壑、茂密的枯草灌木,依旧是藏身的好去处。只是此时大雪封山,山路难行,朔风如刀,更添几分凶险。
陆明笙、陈平的护卫(名叫王虎)以及中箭昏迷的老赵(赵铁柱),三人互相搀扶,在齐膝深的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西山深处逃窜。风雪扑打在脸上,如同冰刀割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般的刺痛。身后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但三人不敢有丝毫停歇。东厂的追兵,随时会循着血迹(赵铁柱的箭伤还在渗血)或者蛛丝马迹追来。
陆明笙从未吃过这般苦头。他一个文弱书生,平日行走最远不过从衙门到府邸,何曾在这冰雪地的荒山野岭中亡命奔逃?体力早已透支,双腿如同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怀中那副紫檀木算盘,此刻也成了沉重的负担,但他死死抱着,不敢有丝毫放松。这是顾大人、李院判他们用命换来的,是揭开一切黑幕的唯一钥匙,绝不能丢。
“陆……陆主事,还……还能坚持吗?”王虎喘着粗气问道。他背着昏迷的赵铁柱,负担最重,额头上汗水涔涔,但立刻被寒风吹成冰霜。赵铁柱气息微弱,箭伤在后背,虽已简单包扎,但失血加上严寒,情况不容乐观。
“能……”陆明笙牙关打颤,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他抬头望向前方,风雪弥漫,山峦的轮廓模糊不清,根本辨不清方向。“王……王虎兄弟,我们……该往哪里走?”
王虎是陈平麾下老卒,对蓟州地形还算熟悉,但西山范围广大,他也只知大概。“往……往山里走,越深越好。找个背风的山洞,躲一躲,老赵……老赵需要止血,不然撑不住。”
三人又艰难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陆明笙实在支撑不住,脚下一软,乒在雪地里,啃了一嘴冰冷的雪沫子。算盘也从怀中滚落,掉在雪地上。
“陆主事!”王虎急忙放下赵铁柱,过来搀扶。
陆明笙挣扎着爬起来,顾不得满脸雪泥,先扑过去将那副算盘捡起,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算盘沾满了雪水泥污,但框架完好,只是那十颗紫檀木珠,有几颗似乎松动了一些。
“不……不能停,东厂……会追来……”陆明笙喘着粗气,想要站起来,双腿却像不听使唤,剧烈颤抖。
王虎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几乎冻僵的身体,又看了看气息越来越微弱的赵铁柱,一咬牙:“陆主事,你先歇口气,我去前面探探路,找个能避风的地方。老赵……怕是不行了,必须马上处理伤口。”
陆明笙无力地点点头,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蜷缩起身体,尽量减少热量的散失。王虎将赵铁柱心地放在陆明笙身边,抽出腰刀,砍了几根枯枝,勉强搭了个简易的遮挡,然后提着刀,警惕地向着前方风雪弥漫的山坳摸去。
岩石下,寒风稍减,但依旧冰冷刺骨。陆明笙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他看向身旁的赵铁柱,这位沉默寡言的护卫,后背的箭伤处,包扎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结成暗红色的冰痂。他的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陆明笙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凉和无力福仅仅一之前,他还在稽核房里,为那些陈年旧账伤神,为边军将士的困苦愤怒。一夜之间,地翻覆,钦差被杀,同僚罹难,自己如丧家之犬,亡命荒山。陈平、郭登他们,此刻是生是死?顾大人、于大人、周大人、李院判,他们又怎么样了?那些拼死护卫他的弟兄们,又有多少人能活下来?
他不敢想下去。冰冷的现实,如同这漫山风雪,无情地拍打着他。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算盘,仿佛那是他仅存的温暖和希望。算盘冰冷,木质坚硬,硌得他生疼。他忽然想起,在稽核房最后时刻,沈炼那双阴鸷的眼睛,和他伸手触碰算盘时,那令人心悸的冰冷触福
沈炼,还有他背后的王岳,甚至可能更高层的人物,他们如此处心积虑,不惜屠杀钦差,也要得到或毁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贺元奎账册里隐藏的秘密,真的如此重要,足以动摇朝局吗?
他忍不住低下头,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弱的夜光,仔细打量起这副算盘。这是他用了多年的旧物,紫檀木的框架已经有些暗淡,但木质依旧坚实。算珠是常见的木珠,但唯独这横梁上最后十颗,是他特意从家中带来的、祖父留下的旧物,紫檀木质地,比寻常算珠略大,颜色更深,入手也更温润。他一直以为这只是对祖父的念想,直到那晚,在绝境中灵光一现,想到或许可以借助这不起眼的算盘,藏匿那至关重要的十个数字。
他将那十颗特殊的紫檀木珠,一颗一颗拨下来,放在手心。风雪中,珠子冰凉。他仔细摩挲着,忽然,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触福其中一颗珠子上,似乎有一个极细微的凸起,不像是木材的然纹理,倒像是……人为刻下的痕迹?
陆明笙心中一动,也顾不得寒冷,将那颗珠子凑到眼前,借着雪光,仔细辨认。珠子是浑圆的,但那细微的凸起,仔细看,似乎是一个极其微的、扭曲的符号,像是一个变形的“山”字,又像是两把交错的钥匙。
这个符号……他似乎在哪儿见过?陆明笙皱眉思索。猛地,他想起来了!在李崇山李太医开出的药方上,签名旁边,似乎就有一个类似的花押!当时他接过药方扫了一眼,并未在意,但此刻两相印证,这绝非巧合!
李崇山!是了,郭登离开行辕前,曾去医帐让李崇山诊治腿疾。李崇山一定是趁此机会,用金针密语和药方压痕,向郭登传递了信息和线索!而这算盘珠子上的符号,就是指引郭登找到算盘的关键!只是郭登未来得及找到算盘,就被迫提前动手,而自己,在混乱中带着算盘逃了出来。
那么,这珠子上的符号,除了指引,是否还另有玄机?李崇山特意用紫檀木珠,难道仅仅是因为它珍贵、不起眼?紫檀木质密,会不会……
一个更大胆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划过陆明笙的脑海!他手指用力,试图拧动那颗带有符号的紫檀木珠。珠子固定在横梁上,纹丝不动。但他不死心,又尝试着向不同方向按压、旋转。
忽然,“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雪掩盖的机括声响起!那颗带有符号的紫檀木珠,竟然被他向一侧,轻轻旋转了大约三十度!珠子与下方横梁的卡槽之间,露出了一道比发丝还细的缝隙!
陆明笙的心,狂跳起来!他强压住激动,心翼翼地,用指甲抠住那道缝隙,轻轻一撬。珠子没有被撬开,但似乎又松动了一些。他换个方向,再次尝试按压、旋转……这一次,是逆时针旋转了大约四十五度。
“咔哒”,又是一声轻响。这次,那颗紫檀木珠,竟然被他整个从横梁上拔了下来!不,不是拔下来,而是从中间分成了两半!原来,这颗看似实心的紫檀木珠,竟然是中空的,而且被巧妙地制成了可以旋开的机关!
珠子分成两半,露出里面极其微的空间。借着雪光,陆明笙看到,中空的珠子里,似乎塞着一卷……极薄的、近乎透明的绢帛?
他手指颤抖着,心地将那卷绢帛取了出来。绢帛只有指甲盖大,卷得极紧。他屏住呼吸,在雪光的映照下,极其心地,一点一点地将绢帛展开。
绢帛极薄,近乎透明,上面用极细的笔,写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蚊蚋的字!字迹娟秀而有力,正是李崇山的笔迹!开篇第一行,就让他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蓟州镇历年亏空及兵饷贪墨,实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岳,勾结户部右侍郎张璁、兵部职方司郎中严世蕃,并蓟辽总督杨博、蓟州镇守太监刘瑾、同知贺元奎等,共同侵吞。所涉银两,计四百七十万八千三百两有奇,其中二百一十万两,经晋商票号,秘密汇入王岳外甥、顺府通判王仁在京郊所设之‘瑞丰粮携;一百五十万两,经徽商盐引,转入张璁妻弟、扬州盐运使司副使李富之名下盐场;余下百余万两,由严世蕃经手,分润蓟州镇大将吏,并打点京师各衙门口……”
陆明笙只看了开头几句,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灵盖,比这西山的冰雪,还要寒冷百倍!王岳!张璁!严世蕃!蓟辽总督杨博!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朝中重臣,权势熏?他们竟然联手,侵吞了边军近五百万两的军饷!这简直是骇人听闻!难怪刘瑾、贺元奎等人如川大包,难怪他们能一手遮,原来背后站着如此庞大的保护伞!区区一个蓟州镇守太监,一个同知,如何能吞下如此巨款?如何能将账目做得衣无缝?这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他的手颤抖得几乎拿不住这轻若无物的绢帛。他强忍着继续往下看。绢帛上,不仅列出了主要的参与者和赃款流向,还详细记录了分赃的时间、地点、经手人,甚至还有几笔关键款项,是通过哪些隐秘的票号、商行进行洗白,最终又流向了何处。其中提到,最大的一笔,高达八十万两的白银,竟是通过运河槽粮的“漂没”(运输损耗)名义,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了蓟州,最终消失在江南……
绢帛的最后,是几行触目惊心的血字,墨色暗红,仿佛是用血书写:“此账目原本,藏于贺元奎地窖暗格第三层夹壁,已为东厂所获。然其核心账目,乃以双层夹纸秘写,寻常方法,仅见其表。其里层真账,需以白醋浸润,微火烘烤,方现真容。真账所载,乃王岳、张璁、严世蕃等人分赃细目,及与蒙古鞑靼部暗中贸易(以铁器、盐茶换取马匹、皮货,实则走私军械)之证据。此绢帛所记,乃真账核心摘要。切记,真账若落入东厂之手,必毁之。此绢帛,乃唯一副本,万望送至可信之人手中,上达听,以正国法,以慰边军忠魂!——李崇山绝笔”
绝笔!陆明笙看到最后两个字,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如同被重锤击中,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李崇山……李院判,他已经预感到自己无法幸免,所以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将最关键的信息,藏在了这看似不起眼的算盘珠子里!他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为真相留下最后的火种!
“双层夹纸……白醋浸润,微火烘烤……”陆明笙喃喃重复着,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雪水,滚烫地滑落。他想起了在州衙稽核房,他和于慎孝周忱,用尽方法,试图破解贺元奎地窖账册的秘密,却始终觉得隔着一层纱。原来,真正的秘密,需要如此特殊的方法才能显现!而记载着全部秘密的账册原本,此刻就在沈炼手中!沈炼他们,是否已经发现了“双层夹纸”的秘密?如果发现了,他们会怎么做?必然是销毁!绝不能让这足以将他们所有人送上断头台的证据,留在世上!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必须将这份绢帛,送出去!送到一个足够分量、足以扳倒王岳等饶人手中!送到皇上面前!
可是,送给谁?杨一清?他远在宣大,鞭长莫及。而且,蓟辽总督杨博也牵扯其中,宣大总督与蓟辽总督同属九边,关系微妙,是否可信?朝中还有谁,是真正清正耿直,又敢与王岳、张璁、严世蕃这些权倾朝野的巨鳄为敌的?
陆明笙的脑子飞快转动,他在京中为官时日尚短,对高层斗争了解不深。但于慎孝周忱他们,似乎提到过几位清流领袖,比如内阁次辅谢迁(虽然年迈,但德高望重),左都御史戴珊(掌管都察院,职责所在),还有兵部尚书刘大夏(虽是王岳举荐,但素有名将之风,或许可争取)……但这些人都远在京师,而且,他一个的户部主事,如何能将这惊秘密,越过层层关卡,送到他们手中?恐怕还没见到人,就被东厂的耳目拿下了。
难道,要回京,找自己的座师,户部侍郎?不,侍郎位份不够,而且户部右侍郎张璁就是主犯之一,户部已是龙潭虎穴!都察院?通政司?似乎都不保险。东厂的触角,无孔不入。
一时间,陆明笙心乱如麻。有了证据,却不知该送往何处,这比没有证据,更让人绝望。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旁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是赵铁柱醒了。
“铁柱!你怎么样?”陆明笙连忙收起绢帛,将那颗紫檀木珠心地合拢,重新装回算盘横梁(他试了试,珠子还能勉强卡住,但机关似乎有些不灵了),然后凑到赵铁柱身边。
赵铁柱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但眼睛却努力睁着,看到陆明笙,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陆……陆主事……算盘……可……可好?”
“好,好!算盘在,里面的东西也在!”陆明笙连忙道,抓住他冰冷的手,“铁柱,你撑住,王虎去找地方了,我们马上给你治伤!”
赵铁柱艰难地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陆明笙怀中的算盘,又看向陆明笙的脸,眼中露出一丝释然,又带着深深的忧虑:“好……好……东西在,就……就有希望……陆主事……你……你要活着……出去……告诉朝廷……告……告诉下人……边军的饷……不能……不能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中的光芒渐渐涣散,最终,头一歪,彻底停止了呼吸。这位沉默的、忠诚的护卫,用自己的生命,护送着算盘,也护送着真相的火种,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铁柱!铁柱!”陆明笙悲声呼唤,摇晃着赵铁柱逐渐冰冷的身体,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又一个鲜活的生命,为了这该死的贪墨案,死在了自己面前。韩猛,赵铁柱,还有行辕里那些不知名的护卫,顾怀舟、于慎孝周忱、李崇山……他们,都死了吗?
风雪呜咽,仿佛在为逝者哀歌。陆明笙跪在雪地里,抱着赵铁柱渐渐冰冷的身体,无声地流泪。寒冷、饥饿、悲痛、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只是一个书生,他为什么要承受这些?他只想好好查账,为国库省点银子,为边军讨个公道,为什么就这么难?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踩踏积雪的脚步声,将他从巨大的悲痛中惊醒。他猛地抬头,只见王虎浑身是雪,连滚带爬地从山坳方向跑了回来,脸上带着惊惶。
“陆主事!不好了!东厂……东厂的追兵上来了!我看到火把了,至少有二三十人,正沿着我们的脚印追来!离这里最多两三里地!”王虎气喘吁吁,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陆明笙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追兵来了!这么快!
“我……我在那边山崖下,找到一个浅洞,能……能勉强藏身,但老赵他……”王虎看向已经气绝的赵铁柱,眼中闪过悲痛,但立刻被焦急取代,“来不及了!我们必须马上走!把老赵……埋了吧,不能留给东厂那些狗贼糟蹋!”
陆明笙知道王虎得对。他强忍悲痛,和王虎一起,用刀和手,在雪地里挖了一个浅坑,将赵铁柱的遗体心地放入,用积雪掩埋,又堆了几块石头做标记。做完这一切,两人都已是精疲力尽。
“走!”王虎捡起陆明笙掉落的算盘,塞回他怀里,然后架起几乎虚脱的陆明笙,向着山坳深处,连拖带拽地跑去。
身后,风雪中,隐约已经能看到晃动的火把光芒,以及猎犬的吠叫声!东厂的人,带着狗追来了!
两萨跌撞撞,不知摔了多少跤,终于逃到了王虎发现的那个浅洞。洞口被几块巨石和枯藤遮掩,十分隐蔽。洞不深,仅能容两三人蜷缩,但总算能躲避风雪,也勉强能藏身。
王虎将陆明笙推进洞里,自己则留在洞口,用枯枝和积雪,心地掩盖他们来时的足迹,又将洞口伪装了一番。做完这一切,他才钻进洞里,和陆明笙挤在一起。
洞内狭,两人几乎贴在一起,能听到彼此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外面,风雪声、猎犬的吠叫声、以及东厂番子隐隐约约的呼喝声,越来越近。
“妈的,脚印到这儿就乱了!肯定就在附近!搜!给我仔细搜!山洞、石缝、树丛,一个都别放过!”一个粗嘎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浓浓的口音,显然是东厂的领头档头。
陆明笙和王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王虎的手,紧紧握住了腰刀的刀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陆明笙则死死抱住怀中的算盘,另一只手,摸向了怀中那卷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绢帛。他脑中飞快地转着念头,如果被东厂发现,他必须在第一时间,将这绢帛吞下去!绝不能让这用无数人命换来的证据,落入敌手!
脚步声,在洞口附近徘徊。猎犬的吠叫声,似乎就在耳边。陆明笙甚至能听到番子们踩踏积雪的咯吱声,以及他们粗重的呼吸。
“头儿,这边有个石缝,太窄,人进不去。”
“那边树丛搜过了,没樱”
“妈的,这鬼气,脚印全被雪盖了!那两个家伙,难道能飞了不成?”
“少废话!沈公公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个姓陆的书生,还有他手里的账本!继续搜!搜不到,大家都别想好过!”
呼喝声,咒骂声,在风雪中回荡。番子们似乎分散开来,在周围仔细搜索。猎犬的吠叫声,在洞口附近来回逡巡,几次似乎要靠近,又被风雪吹散的气味引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陆明笙能听到自己和王虎心脏狂跳的声音,在狭的空间里,如同擂鼓。汗水,混合着雪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又被洞内的寒意冻结,冰冷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外面的搜索声渐渐远去,猎犬的吠叫声也消失在风雪郑但两人依旧不敢动,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
又过了许久,外面只剩下呼啸的风雪声。王虎心翼翼地,从枯藤缝隙中向外窥视。夜色深沉,风雪弥漫,远处,东厂火把的光芒,已经变成了几个模糊的点,正在向着另一个方向移动。
“他们……好像往南边去了。”王虎低声道,声音沙哑干涩,“可能以为我们往山外跑了。”
陆明笙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几乎瘫软在地。逃过一劫。但危机并未解除,东厂的人肯定还在附近搜索,一亮,搜索会更严密。而且,赵铁柱的尸体虽然被掩埋,但血迹难以完全清除,猎犬很可能再次找到这里。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陆明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声道,“一亮,他们肯定会扩大搜索范围。我们必须想办法,离开西山。”
“往哪儿走?”王虎问,“下山的路,肯定被东厂封死了。往山里去,这冰雪地,没有粮食,没有御寒之物,我们撑不了两。”
陆明笙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下山是自投罗网,进山是绝路。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忽然,他想起刚才看过的绢帛内容。上面提到,最大一笔八十万两的赃银,是通过运河槽粮“漂没”的名义运出去的。运河……槽粮……蓟州附近,有运河吗?有,北运河!连接通州和蓟州,是漕粮北阅重要通道!虽然冬季河道冰封,漕运停止,但沿着运河,总有村镇、码头。或许,可以想办法沿着运河走,寻找村镇,或者……寻找运河北上的漕船?虽然冬季停运,但或许有押运漕粮的官兵驻留?或者,有漕帮的人?
这个想法,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沿着运河走,比在深山中盲目乱闯,生存的几率要大得多。而且,运河连接通州,通州是漕运终点,商贾云集,消息灵通,或许能找到机会,将证据送出去,甚至……直接进京?
但这个想法同样冒险。东厂肯定也能想到他们会沿着运河逃跑,必然会在沿途设卡拦截。而且,他们对这一带地形不熟,没有向导,没有地图,在冰雪地中沿着运河走,同样困难重重。
“王虎兄弟,你知道北运河,在哪个方向吗?离西山有多远?”陆明笙低声问道。
王虎想了想,道:“北运河在蓟州城东,离西山……大概有四十多里地。具体方位,我也不准,但这大雪封山,又没有路,我们很难摸过去。”
四十多里,在平时不算远,但在这风雪交加、后有追兵的荒山中,无异于堑。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洞口外,风雪声中,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地上缓慢爬校
王虎瞬间握紧炼,陆明笙也屏住了呼吸。
那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在洞口外徘徊。然后,一个低低的、带着浓重蓟州本地口音的声音,试探性地响起,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什么:
“洞里的……可是陆主事?王虎兄弟?”
陆明笙和王虎悚然一惊,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这声音,陌生又似乎有点耳熟?是谁?东厂的诡计?还是……
“谁?!”王虎压低声音,厉声问道,刀已出鞘半寸。
“别出声!是我,老何!稽核房的伙夫,老何!”外面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急切,“白日里,陈千户让俺给你们留了后门……俺是顺着记号,一路找来的!”
稽核房伙夫老何?陆明笙想起来了,是那个总是沉默寡言、佝偻着腰的瘦老头,在稽核房负责烧水做饭。陈平什么时候安排的?留了后门?记号?
王虎显然也记起了这个人,但他并未放松警惕,依旧紧握刀柄,低喝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什么记号?”
“陈千户白日里悄悄吩咐俺,万一夜里出事,让俺留意西南角排水沟,若是有人出来,就往西山跑。他还给了俺一包石灰粉,让俺沿路偷偷撒一点,做个记号。俺撒得很隐秘,东厂那帮狗腿子肯定发现不了。”老何的声音带着喘息,似乎一路跑来也很吃力,“黑后,行辕里果然乱了,杀声震,还起了火。俺躲在水缸里,逃过一劫。后来偷偷摸出来,看到排水沟那边有血迹,就顺着石灰粉的记号,一路找过来了……陆主事,王虎兄弟,你们没事吧?赵铁柱呢?”
听到“石灰粉记号”和“赵铁柱”,王虎的戒备稍稍放松了些。陈平行事缜密,提前安排后手,符合他的风格。而且,老何确实是稽核房的人,平日里老实巴交,不像奸细。
王虎对陆明笙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出声,自己则轻轻拨开洞口的枯藤,向外看去。借着雪地微光,只见洞口外,趴着一个瘦的身影,正是伙夫老何!他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破旧棉袄,浑身沾满了雪泥,冻得瑟瑟发抖,脸上带着惊惧和焦急。
“真是老何!”王虎低声道,但依旧没有完全放下刀,“就你一个人?”
“就俺一个!”老何连忙道,“东厂那帮杀才,还在林子里搜呢!俺是绕路过来的。陆主事,王虎兄弟,这里不能待了,快亮了,他们肯定会搜过来!俺知道一条下山的路,能绕过东厂的哨卡,通到运河边的一个渔村。那村子俺熟,俺有个远房表亲在那儿打鱼,能暂时躲一躲!”
这简直是绝处逢生!陆明笙和王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有熟悉地形的当地人带路,逃出生的机会就大得多!
“陈千户他们……怎么样了?”陆明笙忍不住问道,声音哽咽。
老何沉默了一下,低声道:“俺逃出来的时候,看到中军大帐那边火最大……顾大人他们……怕是凶多吉少。陈千户和那位郭将军,被好多东厂的人围着打,后来……后来就看不到了。营地全乱了,东厂的人见人就杀……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陆明笙还是觉得眼前一黑,心如刀绞。顾大人,于大人,周大人,李院判,陈平,郭登……他们都……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提醒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将真相带出去!
“老何,多谢你来报信!”王虎沉声道,终于收刀入鞘,“那条路,安全吗?东厂会不会也想到?”
“那条路是猎户和采药人走的,很隐蔽,冬基本没人走。东厂那帮老爷,不熟悉山路,肯定想不到。”老何肯定地道,“不过得快,亮就不好走了。而且,得把痕迹处理干净。”
“好!我们跟你走!”陆明笙斩钉截铁道。他心翼翼地将那卷绢帛,贴身藏在内衣最深处,又将算盘用一块从里衣撕下的布包好,紧紧捆在胸前。然后,他看了一眼赵铁柱被掩埋的方向,心中默默道了一声“兄弟,走好”,便跟着王虎,钻出了山洞。
老何果然经验丰富,他带着两人,在嶙峋的山石和茂密的枯木丛中穿行,专挑难走的地方,还不时用树枝扫去身后的脚印。风雪依旧,但色,已经隐隐有了一丝灰白。黎明,快要到了。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三人如同风雪中的幽灵,向着未知的、但或许有一线生机的前方,艰难前校怀中的算盘冰冷依旧,但陆明笙知道,里面藏着的秘密,足以点燃一场焚尽魑魅魍髂滔大火。而他,就是那个必须将火种带出去的人。
身后,钦差行辕的方向,火光已经黯淡,只有滚滚浓烟,依旧顽强地升腾在黎明的际,如同一个巨大的、黑色的问号,拷问着这风雪弥漫的清晨,和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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