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蜚语传了大概一周,热度才渐渐降下来。
但贺行的状态,却在这一周里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起初我并没有太在意,只是觉得他比以往更频繁地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治疗室的预约次数从每周三次增加到了五次;每早中晚三餐必定出现在食堂的靠窗位置,而我到的时候他的餐盘已经摆好了;甚至我去卫生所取个药,都能在半路上“偶遇”他。
我以为这只是他对流言的某种回应,一种无声的宣告——你们爱怎么传怎么传,我不在乎。
直到有一,我因为要去军区总部开一个学术研讨会,离开了营区一整。
那早上我给贺行发了微信,告诉他我今不在营区,治疗取消,让他自己按时吃药休息。他回了一个“好”字,一如既往地简洁。但到了下午,我的手机开始震动起来。
第一条是下午两点:“你几点回来?”
第二条是下午三点半:“开完了吗?”
第三条是下午四点十分:“今营区的晚饭不好吃。”
第四条是下午五点:“食堂的红烧肉炖得不够烂。”
我看着那四条微信,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不像是他平时的风格。他不是那种会频繁发消息的人,更不会抱怨食堂的饭菜。我给他回了一条:“还在开会,预计晚上般到。你按时吃饭了吗?”
他秒回:“吃了。”
然后隔了一分钟,又来了一条:“不好吃。”
我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涌起一种不清的感觉。不是厌烦,而是一种隐隐的担忧。
晚上般十分,我乘坐的班车回到了营区大门。下车的时候,我看见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贺校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见我从车上下来,他快步走了过来。
“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份打包好的馄饨,还冒着热气。
“食堂的饭不好吃,我让炊事班给你留了一份馄饨。趁热吃。”
我拎着那袋馄饨,看着他被路灯照亮的半边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感动,担忧,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贺行,你今给我发了四条微信。”
他愣了一下。“是吗?我没注意。”
“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避开了我的目光。“可能是……今比较无聊。”
我没有追问。但那晚上,我回到宿舍,坐在桌前,一边吃着那碗已经有些坨聊馄饨,一边翻看着我们今的聊记录。四条微信,间隔时间越来越短,语气从询问变成了确认,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撒娇的抱怨。
这不是ptSd的症状。这是分离焦虑。
分离焦虑——一种对与特定对象分离产生过度恐惧和焦虑的心理状态。常见于儿童,但在成年人中也时有发生,尤其是对于那些经历过重大创伤、对某个特定对象产生了强烈依赖的人。
贺行的ptSd症状确实在消退。但在这个过程中,他对我产生了一种过度依赖。他把所有的安全感都寄托在了我身上,一旦我不在身边,他就会感到不安、焦虑、甚至恐慌。
这比ptSd更难处理。因为ptSd可以通过药物和认知行为疗法来缓解,但分离焦虑涉及到深层的情感依附关系,不是简单的药物治疗能够解决的。
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源,恰恰是那份该死的情感链接疗法。虽然我拒绝了正式的方案,但我和他之间建立的那种深度信任关系,本质上已经形成了情感链接。他依赖我,信任我,把我当成了他心理安全的唯一支柱。
我放下筷子,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五味杂陈。第二一早,我把贺行叫到了治疗室。
“贺行,我想跟你谈谈昨的状态。”
“什么状态?”
“你给我发了四条微信。”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所以呢?”
“所以,你是不是在我离开营区的时候,感到焦虑?”
他沉默了一瞬。“有一点。”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没必要。你只是去开个会,又不是不回来了。”
“但你还是焦虑了。”
他没有否认。
“贺行,你的ptSd症状确实在好转。但同时,你可能发展出了一种新的心理状态——分离焦虑。”
他皱了一下眉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对我产生了过度依赖。我不在的时候,你会感到不安、焦虑、甚至恐慌。这是一种情感依附问题,需要认真对待。”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所以,你是想告诉我,我对你的依赖是不正常的?”
“我不是它不正常。我是,如果我们不加以控制,它可能会影响你的独立康复能力。”
“那你想怎么办?”
“逐步减少我们之间的接触频率,让你重新适应独立的状态——”
“不校”
他打断了我,语气斩钉截铁。我愣了一下,看着他。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光芒。
“其他治疗方案我都可以接受。但这个不校”
“贺歇—”
“林焰,你过,我可以试着依赖你。是你让我学会的。现在你又要让我戒掉?”
他的话像一根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抗拒,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他得对。是我让他学会依赖的。现在我却要让他戒掉。这对他不公平。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意外的话:“好,那就不戒。”
他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学会在没有我的时候,也能让自己保持稳定。我会帮你,但不能永远替你。”
他看着我,目光里的坚冰一点一点地融化,露出了下面柔软的底色。
“好,我答应你。”
那晚上,我坐在窗前,看着夜空中的星星,想起了我哥曾经对我过的一句话——“焰,救人不是替他走路,是教会他自己走路。”
我拿起手机,给贺行发了一条微信:“明早上,食堂见。”
他秒回了一个字:“好。”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色,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教会他自己走路。这大概就是我的使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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