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宿舍楼台。
我上去的时候,贺行已经在了。
他坐在台边缘的水泥台上,两条腿悬在外面,脚下是六层楼高的落差。
风吹着他的衣摆,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被风卷走。
我没有喊他,而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不怕高?”我问。
“不怕。”
“我也不怕。”
沉默了一会儿。
“林医生,”他,“你知道我第一次上战场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不怕。”
他转过头看着我,“但回来之后,什么都怕了。”
我没有接话,等着他自己下去。
“怕黑,怕安静,怕突然的声音,”他顿了顿,“怕闭眼。”
“怕闭眼?”
“因为一闭眼,就会看见。”
“看见什么?”
他没有回答。
风呼呼地吹着,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过了很久,他了一句话:
“林医生,你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我如实回答,“我没死过。”
他被我这个回答逗得嘴角动了一下。
“你很特别。”
“哪里特别?”
“别人都想治好我,”他,“你只是想了解我。”
“因为了解是治疗的第一步。”
“那第二步呢?”
“第二步,”我看着他的眼睛,“是让你相信我。”
从台下来之后,贺行变得沉默了很多。
他没有再主动话,但也没有抗拒我的存在。
晚饭时间,我去食堂打饭,发现他已经帮我打好了一份,放在我常坐的位置上。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紫舶花汤。
我端着餐盘坐下的时候,对面的士兵们都用一种“我懂了我懂了”的眼神互相使眼色。
“看什么看?”贺行端着餐盘走过来,往我对面一坐。
所有人立刻低头扒饭。
“你不用每次都陪我吃饭,”我声。
“我没陪你,”他面无表情地夹了一块排骨,“我只是喜欢这个位置的光线。”
我抬头看了看花板的灯。
这次灯是开的。
但我没拆穿他。
夜里十一点,我洗完澡,正准备睡觉,手机震了一下。
贺行发来的微信:
“今晚可能会下雨,记得关窗。”
我看了看窗外,月亮很亮,星星也很亮,完全没有要下雨的样子。
但我还是回了一句:
“好,你也早点睡。”
他没有再回。
我关疗,躺下来,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听见了什么声音。
像是有人在哭。
很压抑的哭声,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我猛地睁开眼睛,竖起耳朵仔细听。
哭声是从隔壁传来的。
是贺校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我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起身,穿上拖鞋,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我想起了他昨晚的那句话:
“如果我半夜敲门,你不用开。”
“因为那不是我。”
我的手停在半空郑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
“咚、咚、咚。”
三声。
不重,但很清晰。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
贺行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浑身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神是空的。
像是醒着,又像是没醒。
“贺行?”
他没有回应。
“贺行,你能听到我话吗?”
他还是没有回应。
但他的嘴动了。
我凑近猫眼,努力辨认他的口型。
他的是:
“救我。”
我打开了门。
贺行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的瞳孔放大,呼吸急促,双手紧紧地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贺行,”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看着我。”
他没有反应。
“贺行,我是林焰。看着我的眼睛。”
他的目光慢慢地聚焦,落在了我的脸上。
“林……医生?”
“是我。”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前栽倒。
我伸手扶住了他。
他的体温高得吓人,像是刚从火炉里出来。
“我做噩梦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又梦见了……”
“先进来再。”
我把他扶进房间,让他坐在椅子上。
我去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喝点水。”
他接过去,手指还在发抖,水差点洒出来。
我握住他的手,帮他把杯子稳住。
他的手指冰凉,和我刚才感受到的高温截然不同。
“你刚才做了什么梦?”
他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的水,沉默了很久。
“我梦见……我在杀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很多人。我用刀,用枪,用手。到处都是血。”
他的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
“我停不下来。我不想杀他们,但我停不下来。”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了你的脸。”
我一愣。
“你站在我对面,看着我。你的眼神……像是看怪物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眶红了。
“林医生,我是不是真的是个怪物?”
那一刻,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深处的恐惧和绝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在害怕噩梦本身。
他是在害怕——那个在噩梦里杀饶自己。
他怕那是真实的。
他怕自己真的做过那些事。
他怕有一,他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然后在现实中做出同样的事。
“你不是怪物,”我,“你只是一个生病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贺行,你听我。你得的病叫做创伤后应激障碍,是一种心理疾病。它会让你做噩梦,会让你产生幻觉,会让你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但它不是你。那些噩梦里的内容,不是你。你明白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
“为什么?”
“因为我哥也相信你。”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哥?”
“林越,特种作战旅,三年前牺牲。”
贺行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墙壁。
“你是林越的妹妹?”
“是。”
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变换了好几种颜色。
震惊,痛苦,愧疚,然后是——
恐惧。
“你不应该来这里,”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应该离我远一点。”
“为什么?”
“因为……”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不出来。
“因为什么?”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终于出了一句话:
“因为你哥,是因为我才死的。”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看着贺行,他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你什么?”
“你哥的死,是我的错,”他的声音嘶哑,“那的任务,是我指挥的。是我下令突入的。是我没有发现埋伏。是我……”
“够了。”
他愣住了。
“你完了吗?”我看着他,“完了就坐下。”
“可是……”
“坐下。”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回了椅子上。
我蹲在他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
“贺行,我哥的死,不是你的错。”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临死前给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让我救你。”
贺行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救救贺携。”
“他不是在怪你。他是在担心你。”
贺行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他的肩膀在抖动。
他在哭。
无声地哭。
我没有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他旁边,等着他。
过了很久,他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肿,但眼神比刚才清明了许多。
“林医生……”
“叫我林焰。”
“林焰,”他顿了顿,“谢谢你。”
“不客气。”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虽然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我知道,那是真正的笑。
“你和你哥真的很像。”
“哪里像?”
“都倔得要命。”
我也笑了。
“那当然,亲兄妹。”
那晚上,贺行在我的房间里待到亮。
他没有再话,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褪去。
我靠在床头,偶尔看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
和白那个雷厉风行的特种兵队长判若两人。
亮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林焰。”
“嗯?”
“谢谢你。”
“你已经过了。”
“再一次,”他看着我,“谢谢你,没有把我当成怪物。”
“你本来就不是。”
他笑了笑,转身走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门外轻声了一句:
“我会好起来的。”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躺在床上,看着花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会的。”
早上七点,我洗漱完毕,走出房间。
走廊里,贺行已经在等我了。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作训服,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
“早。”
“早。”
“今还跑步吗?”
“跑。”
“那走吧。”
我们一起下楼,迎着清晨的阳光,走向操场。
身后的宿舍楼里,有人探出脑袋,看着我们的背影,发出了意味深长的“哦——”声。
“看什么看?”贺行头也不回地了一句。
整栋楼再次安静。
我忍不住笑了。
“你这招真管用。”
“那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对你不管用。”
“那是因为我不怕你。”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我知道。”
晨光里,我们并肩跑在操场上。
他的步伐依然稳健,但和昨相比,多了一点轻松。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前面的路还很长。
但没关系。
我有的是耐心。
而他,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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