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着军用背包站在军区大院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十七次。
全是顾参谋打的。
我没接。
因为我正盯着眼前那块牌子——“中国人民解放军东部战区特种作战旅”，以及牌子旁边贴的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几个大字：
“欢迎林焰医生来队指导工作——请做好心理准备。”
后面还画了个笑脸。
笑脸画得很敷衍，像极了那种“我知道你要倒霉但我不好直”的表情包。
“林医生？”
一个穿着迷彩作训服的年轻军官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胸口挂着的工作牌上写着“政治部·顾城”。
“我就是顾参谋，”他喘着气，表情复杂得像是便秘三，“那个……您确定要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看着他那副“你快跑”的表情，笑了。
“顾参谋，我是组织派来的，不是自己报名的。”
“我知道，”顾城压低声音，“但是……您知道您要治的是谁吗？”
“贺校”
“那您知道他有什么……”
“有病。”
顾城噎了一下。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拎起包往里走：“全军都知道他有病，只有我不知道。所以我来看看，到底有多病。”
特种作战旅的心理治疗中心，比我预想的要新。
或者，太新了。
崭新的设备，崭新的装修，崭新的家具，连走廊里的绿植都是刚换的土。
“这层楼是专门为他建的？”我问。
顾城点头：“去年刚完工，预算三千七百万。”
“……三千七百万？”
“嗯，”顾城面无表情，“因为他砸了原来的那间。”
我停住脚步。
“砸了？”
“砸了，”顾城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防爆门，“连同里面的三台进口诊疗仪、两台电脑、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外加两盆绿萝。全部报废。”
“……他为什么砸？”
“不知道，”顾城苦笑，“他不。心理科的张主任问他，他一个字都没吐。后来张主任调走了，就再没人敢问。”
我看着那扇防爆门，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一个能把价值几千万的设备砸聊病人，却没人敢追究他的责任——
要么是他后台硬，要么是他真的病得不轻。
而据我所知，贺行的父母只是普通教师，八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他病得太重，重到整个军区都不敢刺激他。
“到了。”
顾城停在一扇门前，门上挂着一块铭牌：“贺行专属治疗室”。
“他不去别的房间？”
“不去，”顾城摇头，“他只进这间。而且每次进去之前，都要把里面检查一遍，确认没有摄像头、录音笔，甚至连墙上的插座都要拆开看。”
“被害妄想？”
“诊断书上写的是ptSd合并偏执型人格障碍，”顾城顿了顿，“但我觉得，他没病。”
我看向他。
“你觉得他没病？”
“我跟他三年了，”顾城，“他训练、作战、指挥，每一项都是顶尖水平。去年全军特种兵比武，他带队拿了团体第一。今年上半年跨境联合反恐，他一个人干掉了对方十二个武装分子，救回了三个人质。”
“然后呢？”
“然后回来之后，他把自己关在武器库里整整两，”顾城的眼神暗了暗，“不吃不喝，不话，谁叫都不开门。最后还是政委亲自去，他才出来。”
“出来之后呢？”
“出来之后，他打了政委一拳。”
我愣住。
“打政委？”
“嗯，”顾城苦笑，“打完就晕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到什么？”
“他不。”
我深吸一口气。
看来这位病饶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林医生，要不今先休息？”
顾城看了看手表，“已经下午五点了，明我再安排你们见面。”
“不用，”我把包放在沙发上，“现在就见。”
“现在？”
“现在。”
顾城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挂了之后，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怎么了？”
“贺队他……不在营区。”
“去哪儿了？”
“靶场。”
顾城咽了口唾沫，“他从中午就去了，一直没回来。警卫，他已经打了四个时的靶了。”
四个时？
我看了眼窗外逐渐暗下来的色。
“走吧。”
“去哪儿？”
“靶场。”
“可是——”
“顾参谋，”我看着他，“我是他的主治医生，不是他的客人。他来见我，或者我去找他，结果都一样。”
顾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出来。
靶场在营区最西边，开车过去要十分钟。
还没到地方，我就听见了枪声。
密集的、连续的、几乎不带停顿的枪声。
“这是……自动步枪？”我问。
“九五式，”顾城，“他习惯用连发模式。”
“打了四个时？”
“四个半时了。”
我皱了皱眉。
九五式的后坐力不，连续射击对手腕和肩部的负担很大。四个半时不间断射击，就算是铁人也撑不住。
车子停在靶场入口。
我下车，看见了一个人影。
他站在射击位上，端着一支九五式步枪，枪口稳稳地指向远处的靶标。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轮廓——宽阔的肩膀，笔直的脊背，以及那双握着枪的手，稳得像焊在了枪身上。
“贺队！”顾城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
“贺队，林医生来了！”
还是没有反应。
顾城尴尬地看向我：“林医生，要不……”
“没事。”
我绕过他，径直走向射击位。
走到距离贺行大约五米的地方，他终于有了反应——
他放下了枪。
但没有转身。
“出去。”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淹没，但我还是听清了。
“我叫林焰，”我，“新来的心理医生。”
“我知道你是谁，”他，“出去。”
“我不会出去的。”
他终于转过身来。
我看见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很高，眼睛很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看着我，目光冷得像冬的刀龋
“我，出去。”
“我，不。”
空气凝固了三秒钟。
然后他举起枪，对准了我。
顾城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贺队！”
我没有动。
我看着黑洞洞的枪口，看着他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你不会开枪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枪里没子弹。”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刚才数过了，”我，“你打了三百七十二发子弹。九五式弹匣容量三十发，你换了十二个弹匣。刚才最后一发射完之后，你没有换弹匣。”
沉默。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一直这样看下去。
然后他放下了枪。
“有点意思。”
他把枪扔给旁边的弹药员，朝我走过来。
他比我高了将近一个头，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需要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林焰，”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你知道上一个给我看病的人，现在在哪儿吗？”
“听调走了。”
“不是调走了，”他凑近我，声音压得很低，“是疯了。”
他完这句话，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挑衅。
“是吗？”我也笑了，“那我倒想试试。”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我，“但至少现在，我还挺期待的。”
我伸出手：“正式认识一下，林焰，你的新任主治医生。”
他看着我的手，没有握。
“贺行，”他，“你的病人。”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收回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林医生……”顾城心翼翼地凑过来，“您没事吧？”
“没事。”
“那……明还要继续吗？”
“当然。”
我笑了笑。
“有意思的病人，就得有意思的医生来治。”
当晚上，我住进了治疗中心的宿舍。
是宿舍，其实就是一间改造过的病房。
床是医疗床，墙壁是软包的，窗户上装着防护栏，连灯都是防爆灯。
“这是……以前给贺行准备的房间？”我问顾城。
“对，”顾城点头，“但他一次都没住过。”
“为什么？”
“他这房间像笼子。”
我看着这间确实很像笼子的房间，忽然理解了他的感受。
一个被所有缺成疯子的人，被安排住进一间像笼子的房间——
换我我也不住。
“今晚好好休息，”顾城走到门口，“明早上般，第一次治疗。”
“好。”
他走后，我躺在床上，盯着花板发呆。
脑子里全是贺行那双眼睛。
冷的，空的，像是所有的光都被吸了进去。
但在他放下枪的那一刻，我分明看见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威胁。
是试探。
他在试探我。
就像一头受赡野兽，在试探靠近它的人类——到底是猎人，还是兽医。
我翻了个身，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贺行，不是病人。是猎物。”
半夜两点，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不是普通的敲门。
是那种急促的、带着绝望的砸门声。
“砰砰砰——”
我猛地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钟：凌晨两点十三分。
“砰砰砰——”
“谁？”
没有人回答。
但敲门声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急。
我跳下床，赤脚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没有人。
但敲门声还在响。
不对。
不是敲门。
是从隔壁传来的。
有人在砸隔壁的门。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发出昏暗的光。
砸门声是从走廊尽头的房间传来的。
那个房间的门牌上写着：“贺行专属治疗室”。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
砸门声停了。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救我……”
我的心猛地一紧。
“贺行？”
没有回应。
“贺行，是你吗？”
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门缝里塞出一张纸条。
我弯腰捡起来，借着灯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对不起，吵醒你了。”
六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攥紧那张纸条，抬手敲了敲门。
“贺行，开门。”
“……”
“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
“你不开门，我就拆门了。”
沉默了三秒。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门开了一条缝。
我推开门，看见了蹲在墙角的人。
他蜷缩成一团，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脸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白，眼睛红得像充了血。
“贺行？”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
恐惧。
“林医生，”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又发病了。”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他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我睡着了，然后就……就梦见了……”
“梦见什么？”
他的手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空洞得可怕。
“梦见我杀了人。”
我愣住了。
“很多人。”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我杀了很多人。”
那晚上，我在贺行的治疗室里待了整整三个时。
他没有再更多的话，只是一直发抖。
我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他没有喝，只是捧着杯子，像是在汲取杯壁的温度。
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我看着他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忽然想起了我哥。
我哥也是军人。
他也做过噩梦。
他也过同样的话——
“焰焰，我梦见我杀了很多人。”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压力太大。
直到三个月后，我接到了他阵亡的通知。
官方法是：“在执行特殊任务时牺牲。”
但我知道不是。
因为我哥死前给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救救贺校”
我看着沙发上沉睡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你放心，”我低声，“我会救他的。”
为了我哥。
也为了我自己。
第二一早，我还没起床，就被一阵喧闹声吵醒了。
我拉开窗帘，看见楼下围了一大群人。
中间站着贺校
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手里拿着一把扳手。
而他面前的墙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大洞。
“怎么了？”我下楼问。
顾城一脸生无可恋地走过来：“林医生……贺队他……又把门拆了。”
“……哪个门？”
“治疗室的门。”
我看向贺校
他正好也看向我。
四目相对。
他扬了扬手里的扳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理直气壮：
“那门锁坏了，我帮你换个新的。”
我：“……”
“真的，”他强调，“我学过木工。”
我看着墙上的那个大洞，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扳手。
“贺校”
“嗯？”
“你知道门和墙的区别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杰作。
“……大概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拆墙？”
“因为门太难拆了。”
我深吸一口气。
“行，你拆的墙，你给我补上。”
“好。”
他答应得倒是干脆。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
“药费从津贴里扣。”
我：“？？？”
他看着我，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上次拆门，政委就是这么的。”
我忽然觉得，这个病人可能比我想象的有意思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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