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站在那里，冰翼张开，寒气从她身上一层一层往外推。
她还没动。整栋医疗翼已经开始变了。
墙壁里的水分先结冰。花板、地面、砖缝里的潮气，在同一秒凝成白霜。霜又变成冰，冰再往外长。防爆玻璃扛不住这样的低温，直接爆成粉，被风卷出窗外。
钢梁在响。很尖，像什么东西在极冷里被拧断。
风魔次郎往后挪了一步。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遥控器。上面只有一颗红色按钮。他按下去。遥控器亮了一下。四个字跳出来：连接中断。
然后雪花。
他又按了一次，依旧没有变化。遥控器边缘开始结霜，塑料壳在他手里变脆，啪地裂开。他把它扔了，摔成两半。一半还亮着，雪花屏在冰面上闪。
“被冻死了。”他。声音干得厉害，喉咙里也像结了一层霜。
他又往后挪了一步。
樱低着头，银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冰翼在她背后轻轻颤动，每次抖动都有新的寒气往外涌。她周围的空气已经变成白雾，一片风暴被冻在原地。
可她的左手还垂在身侧。指尖朝下。一道透明的冰帘挂在东方落身上，把他和周围隔绝开。帘内温度依然低，可比外面高出许多。
她还在。
龙的本能在吞她，像潮水漫过礁石。礁石还露着一角。那一角，就是东方落的位置。她能感觉到他。就在那里。离她三步。血不再流了，因为他几乎流干。
“樱……”
东方落的声音从地上传来。很轻，从水底浮上来。
她没动。手指动了一下。
东方落的手在动。
他在血里摸索。手指已经不听使唤，还是把那只手探进了外套内袋。里面有东西。碎的。玻璃管。装备部部长给他的抑制剂。它在刚才的冲击里碎了。淡蓝色的液体漏干了，和内袋里的血混在一起。
他把它拿出来。
半截碎管，带着模糊的淡蓝水光。针头歪了。药液一滴不剩。
他握着它，手垂在地上。那半截玻璃管滑出去，滚进血泊，停在一片冰晶旁。
用不上了。
他闭上眼睛，没力气再睁开。可他还醒着。他听见冰层推进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像海浪，又像骨裂。
“东方……”
樱的声音。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带着龙吼的余韵。另一个声音叠在她声音下面，古老，陌生，像从冰层最底处传来的嗡鸣。
“我还在。”东方落。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医疗翼门口。
凯撒和楚子航还站在那儿。
走廊里温度低得不像话。凯撒呼出的气全成了白雾。猎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结了一层薄霜。楚子航在他旁边，村雨握在右手，刀刃也白了。
楚子航盯着病房里面。
他盯着东方落。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人。被樱用最后一点意识护住的人。
“走。”凯撒。
楚子航没动。
“楚子航。”凯撒压着嗓子喊。声音在寒气里发颤。猎刀在手里换了个角度，他空出左手，抓住楚子航的右臂。
“别看了！走！”
楚子航的脚像钉在地上。他看见东方落的手指还在地上动。极轻，像在抓什么。刀。或者别的。楚子航把村雨握得更紧了。
“你救不了他。”凯撒。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你能做的，是活着回到英灵殿，等校长下命令。不是在这里陪他一起冻成冰。”
楚子航转过头。黄金瞳在寒气里亮得吓人。
“他会死。”楚子航。
“他可能已经死了。”凯撒，“我们还没死。走。”
凯撒拽着他。楚子航没再挣，脚终于动了。两个人沿来路往回跑。脚下地面已经结冰，每一步都在打滑。凯撒回头看了一眼。
病房里，那双熔金色的眼睛正朝门口望过来。冰翼张得更开，几乎遮住整面墙。
“别回头。”楚子航。
凯撒转回头。两个人撞进来时撕开的口子正在合拢。影武者尸体冻成黑色冰雕，一具挨一具，像两道墙。
他们从中间穿过去。
英灵殿外石廊。
守夜人还站在那儿。
般若倒在他脚边十步外。面具从中间断成两半，一半挂在额角。黑发散开，盖住半张脸。她的右手还伸着，指尖电光灭了，像一截烧完的灯丝。血从她胸口漫出来，在石板上铺开。
守夜人蹲下去，把她脸上的半截面具拿开。他看了一眼。很年轻。比他想象中年轻。他把那半截面具盖回去，站起来。
他回头望医疗翼。那栋楼已经被白雾包住，墙面上爬满冰纹，窗户全碎了，白气从每个破口往外灌。
他叹了口气，摸出手机。翻盖，很旧。他拨出去。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昂热。”他。
“嗯。”
“龙化了。”守夜人，“控制芯片也完了。风魔次郎那个疯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造出来的是什么。医疗翼已经没救了。你现在还有多少人能打？”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楚子航和凯撒还在医疗翼里。”昂热。
“出不来了。”
“他们自己会想办法。”昂热，“东方落呢。”
守夜人看着那片白雾。他见过很多龙，很多死侍，很多战场。没见过这样安静的毁灭。那栋楼只是在安静地变成冰。
“还在里面。”守夜人，“可能死了。也可能还活着。”
“那孩子还活着。”昂热。
“活着。”守夜人，“我刚才看见她的手。她在护着他。龙的意识还没完全吞掉她。可那根线……”
“撑不了太久。”昂热。
“对。”守夜人，“所以别再等了。你和我都知道，这种事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风从守夜人身边吹过去，外套下摆啪啪响。他把手机换了个手，贴到另一只耳朵上。
“回英灵殿。”昂热。
“你呢。”
“我留在这里。”昂热，“她如果要来，我第一个就能看见。”
守夜人没再话。他挂羚话，又看了一眼医疗翼。白雾已经升到三层楼高，整栋楼像在往海底沉。
他转身，朝英灵殿走。
核心区通往医疗翼的路上。
装备部部长阿巴斯在跑。
他一个人。怀里抱着银色手提箱。里面是一支新药剂。他昨晚才做出来。活性抑制效率比上一版高了三个百分点。三个。这种时候，三个百分点可能是一条命。
他跑得很快。白大褂下摆缠在腿上，他扯了两次没扯开，干脆把扣子全解了。白发乱得不像样子。他没停。
他看见了医疗翼。
白色的雾。冰。风从楼里灌出来，带着极冷的、不属于人间的气息。他站住了。手提箱从怀里滑下去，砸在地上，弹开。那支淡蓝色药剂滚出来，碎在石阶上。
他站着没动。
二楼的窗口破了。一个影子站在那里，背后张着两片巨大冰翼。银发在风里狂舞。那双熔金色的眼睛，正从高处往下看。
阿巴斯的嘴唇动了动。他想什么，不出来。他慢慢蹲下去，把碎掉的药剂一片一片捡起来。碎玻璃扎进手指，血和淡蓝色药液混在一起，沿指缝往下滴。
“晚了。”他。
他还在捡。好像那样能把时间捡回来。
医疗翼。
风魔次郎徒了门口。
门框上已经结满冰，后背刚靠上去，后颈就一阵刺痛。他猛地站直。门已经被冻住了，冰从合页长出来，把门板和门框焊在一起。
他出不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冰层从门缝往外挤，已经封住大半个出口。再转头看樱。她还站在原地。翅膀不抖了。龙吼也停了。她低低地喘着气，每一下呼吸都带着白霜。
她的目光慢慢转过来。
熔金瞳孔里，那点冰蓝色还没灭。
像极夜里一盏很的灯。快要看不见了，可还亮着。
风魔次郎的后背抵着冰封的门。笑还挂在脸上，脚在往后挪。已经无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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