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鹤之汤回来,东方落把灯塔修好了。
屋顶补过,窗户换过新的,又刷了三层防水涂料。底层是起居室,二层堆着储藏物,三层是卧室,四层是灯室。煤油灯挂在灯室中央,夜里点起来,光从四面窗子漏出去,像一颗悬在海上的星。
东方落在钏路港找零工,帮渔船卸货,一箱一箱冻鱼从舱底搬上来,换回现金和渔获。回来的时候,口袋里装着钱,手里提着鱼。
樱学会了做饭。从夹生到勉强能吃,用了两个月。她守着那口锅,像守着什么要紧的东西。破旧的收音机放在窗台上,她每听气预报,把明的气记下来。晴,多云,雪。
她观察海鸟。海鸥在礁石上站成一排,她隔着窗子看,一看就是一下午。
情绪波动的时候,杯子里的水会结冰。她端着杯子,看冰从杯底爬上来,一层一层。她不知道怎么办,只能等它自己化掉。
一只受赡海鸟落在灯塔前的礁石上。翅膀折了,血染红了羽毛。她蹲下去,想碰它。海鸟在她靠近时颤抖起来,羽毛炸开,喉咙里发出细的叫声。她收回手,看着它一瘸一拐地跳进草丛,消失。
那晚上她问东方落:“它怕我。”
东方落没话。
“它知道我和它们不一样。”她。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傍晚,钏路市开始下雪。
鹅毛一样,一片一片,从灰白的空里落下来。
樱冲出灯塔,站在雪地里,张开双臂,仰着脸。她开始转圈,笨笨的,踉踉跄跄。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也沾了几片。
“雪是凉的。”她,“但是不冷。”
“它不伤人。”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雪落在她掌心,不化。六角形的晶纹,清晰得像刻上去的。她的体温太低。雪在她掌心,还是雪。
她看着掌心的雪,看了很久。
“雪和我一样。”她,“都是凉的。可落到人身上,不疼。”
东方落从灯塔里走出来,走进雪地,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掌心贴掌心。
“暖你。”
暖意顺着皮肤渗进去。和壁炉的暖不一样,和毛毯的暖不一样。是另一个人掌心的温度,是活的,会跳的。
樱把脸埋得更深,闷闷地:“暖和。”
雪还在下。两只手叠在一起。他的雪化了,她的雪留着。
平安夜,他去给樱买围巾。
钏路市的旧货市场在港口边上。铁皮棚顶一排一排搭着,摊主们在收摊,雪落在铁皮上沙沙响。
他在一个卖旧衣物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裹着厚厚的棉袄,正把围巾和毛衣往纸箱里装。
“还有围巾吗?”
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角落里的一条。红色的,羊毛织的,针脚很密,边缘有一圈简单的花纹。叠得很整齐,放在一堆灰扑颇旧衣服旁边。
“这条多少钱?”
“五百。”
东方落掏钱的时候,老太太捏着那条围巾,没递过来。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我女儿织的。”她,“她不要了。”
她把围巾塞进塑料袋,递给他。
东方落接过袋子,没问。他还在一个摊位上买了空白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
回到灯塔的时候,已经黑透了。雪还在下,鹅毛似的从灰上倒下来。灯塔的轮廓被雪幕模糊了,只剩一个灰白色的影子。
煤油灯亮着。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雪地染出一片暖色。
樱坐在窗边。银发垂在肩上,冰蓝色的眼睛映着窗外的白色。她没动,只看着窗外的雪。
东方落推开门。雪从门框上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樱转过头:“你回来了。”
“嗯。”
他抖掉身上的雪,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那条红色的围巾。
樱看着那条围巾,眼睛睁大了一点。
“给你的。”东方落。
樱接过围巾。她用双手捧着,捧得很心。手指摸过围巾的边缘,滑过那些针脚,停在那圈花纹上。摸得很慢,很仔细。她把围巾展开,一圈,两圈,缠在脖子上。缠得很慢,很认真。
她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闭上眼睛。
东方落坐在一旁,不催她。
她数着。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樱睁开眼睛。
“暖和。”
她只了这一个词。
东方落看到她的眼睛。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晚上,东方落把笔记本和笔放在樱面前:“你可以把想的话写在这里。不用给任何人看。写什么都校”
樱翻开第一页。她握着笔,姿势很别扭,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拇指按着笔杆。她写了一行字,看了看,又划掉。又写了一行字,笔画还是歪的,又划掉。
东方落不催她。他坐在一旁,望着窗外的雪。
很久之后,樱终于写完了。她把笔记本推到东方落面前。
第一页上,歪歪扭扭的两行字:
“今收到了一条围巾。很暖。”
“送的人叫东方落。他是我的搭档。”
东方落看着那两行字,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深夜。樱睡着了。蜷缩在毛毯里,银发散在枕头上。红色的围巾搭在椅背上,离她的手很近。
东方落独自爬上灯塔顶层,从胸口口袋里掏出那只旧怀表。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怀表的指针早已停走。但樱的时间还在倒计时。
东方落合上怀表,把它塞回胸口口袋。
雪在窗外继续下。
楼下,樱睡在毛毯里。红色的围巾搭在椅背上。她的嘴角有一点翘起。她在睡梦里笑了。
卡塞尔学院,执行部。凌晨四点。
昂热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东方落的档案,状态栏标着“叛逃”。一份是施耐德提交的内鬼调查报告。还有一份,是执行部副部长莫德尼尔的履历表。
施耐德站在桌前,手臂垂在身侧,脸上的呼吸面罩里传出轻微的气流声。
“校长。内鬼的权限等级在不断地提升。”施耐德,“能往数据库里注入假档案、调动日本分部的人手、同时绕过我和您的审批流程,只有三个人有这个权限。其中两个,已经死了。”
昂热翻了一页履历表。
“莫德尼尔。”
“他在执行部待了二十二年。”施耐德,“从基层干到副部长。表面上不站任何饶队。但他去年三次秘密前往日本,没有报备。”
“理由?”
“度假。”
昂热把文件合上,放到桌角。
“这些不够。”
“我知道。”
“我要完整的证据链。”昂热,“他去过哪里,见过谁,调过哪些档案,批过哪些命令。时间、地点、频率,全部列出来。”
“这需要时间。”
“那就花时间。”昂热抬起头,“但别惊动他。”
施耐德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
“施耐德。”
他停下。
“查莫德尼尔。”昂热,“别惊动他。”
施耐德点了下头,走了。
昂热把那份履历表拿起来,又翻了一页。莫德尼尔。执行部副部长。二十二年。
他把履历表放回桌上,拿起了那杯凉透的红茶。
窗外,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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