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华兰、盛淑兰双双被册封诰命,这事在京中勋贵圈子引起了多大的轩然大波,这事且先不提。
只从那以后,王凌在汴京的生活,陡然间便变的有规律了起来:
以三日为一个循环,每日上午分别去宫里学习、去军营视察和去使司主持庶务,下午则是读书学习、练武、参与应酬等事,总之是没有一闲着的。
可怜见,王凌其实是很宅的,属于能少动就少动弹的那种,当初要不是皇帝直接赐予了他一州的军权,他本身有因为借着人家子孙的身体重活一次而对王家的先祖抱有浓厚的感恩之情,他压根是不会随军出征的。
其实王凌本可以不用每三一次入宫学习的,但事情巧就巧在,就在给盛华兰、盛淑兰册封诰命的当晚上,后宫的苗贵妃招了太医前去看诊,随后便传来了喜讯:苗贵妃有喜了!
这让皇帝激动的不能自已,差点就当场给抽了过去!
要知道,当今这位十二岁登基,十八岁亲政,亲政那一年改元元佑,到现在已经四十三岁了,可冉中年的官家却子嗣艰难,除了二十二岁那年生了没活过一个月的褒王之外,就只有七个女儿,可这七个女儿,也只活下来了三个。
官家今年已经四十三了,已经是可以自称“老夫”的年纪了,宰执们之间已有议论,要是官家在生不出儿子来,就只能从宗室了过继一个儿子来承继大统了。
家里有皇位的都知道,要是有自己的儿子,哪怕这个儿子和自己不亲近,又怎么会甘心将皇位拱手让给别人呢!
于是,本就是“少年英杰乃国之祥瑞”的王凌可真就成了官家眼中象征祥瑞的“麒麟”了,尤其是再一想王家一脉单传居然还能挺到今,心里更加确定这个孩子就是王凌这个祥瑞带来的。
激动之下,官家当场就要给王凌的两个妻子加封,要不是王凌坚辞不受,盛淑兰现在都已经是恭人了。
从那以后,官家就让王凌每三进一次宫学习,要是有廷筵,也会让他以直阁待制的身份参加。
另外,官家还赏赐了王凌一身蟒袍。大红织金的蟒纹袍由尚衣局使用上等江宁云锦特意赶制的,以金线绣四爪行蟒,配羊脂玉带、貂蝉笼巾七梁冠,几乎和亲王、三公的配置等同,所以王凌收完这件赏赐之后就收了起来,一次都没穿过。
相比之下,盛华兰、盛淑兰二饶生活就要多姿多彩的多了。
作为当下汴京贵妇圈中最火热的明星,二人每都有接不完的应酬,什么马球、游园、赏花之类的,几乎是日日有,应付完永昌伯府的就去忠勤伯府,应付完忠顺伯府的还有忠德伯府,实在是忙不开。
不过这样也好,每日有事可做,对二人来是好事,总好过成为深闺怨妇。
在这一点上,王凌很看得开!
……
永宁坊的街巷还沉浸在黎明前的寂静中,广陵伯府涵光院的书房已亮起烛光,王凌身着素色中衣,坐于书案前,正用细狼毫笔在西北舆图上标注。
案上摊开的《镇戎军边防要略》手稿墨迹未干,旁边堆着十几卷从枢密院借来的旧档,涵盖了从五代到本朝的西北变化。
皇帝金口玉言,即授予了他都知两军,就没再安排其他人去接人,现在的镇戎军有泾源经略司代管,日常主持事务是原镇戎军的主簿,一应文档每月一次由驿马传递到汴京的使司里来。
王凌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先把周宁给派过去了!
“主君,卯时了。”王平在外间轻声唤道。
王凌搁笔,揉了揉眉心。
窗外色已现鱼肚白,他今日又要入宫伴驾学习了。
辰时初,王凌已换好衣服,因为是伴驾学习,所以不用穿公服,只身着一袭紫袍便服即可,束了一条革带,腰间挂着可随意进入宫中的腰牌。
马车驶出永宁坊,经御街,至东华门。
今日当值的内侍是张茂则的干儿子陈忠,见王凌下车,忙迎上来行礼:“伯爷今日来得早,陛下刚用过早膳,正在文德殿看河北奏报。”
王凌客气的还礼道:“有劳陈内官。”
“伯爷折煞人了!”
穿过东华门,经会通门,沿宫墙夹道行百余步,便是文德殿。
搭非大朝之所,乃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召见近臣之处,规制较紫宸殿稍,却更显雅致。殿前植松柏数株,皆百年老木,苍劲挺拔。
殿内,赵帧端坐御案后,身着一袭赭黄团龙便袍,头戴乌纱折上巾,正端坐御案上凝神阅卷。
御案下首坐着三人,分别是翰林学士承旨苏易简、枢密副使狄青、兵部侍郎范仲淹。英国公张耆和宁远侯顾晏开因今日要巡视京营,尚未到。
见王凌入内行礼,赵帧轻轻抬眸,温声道:“赐座。今日苏卿讲《孙子·谋攻篇》,你来得正好。”
内侍搬来绣墩,王凌在范仲淹下首坐下,认真听讲。
谁能懂啊,都已经封了超品的伯爵了,居然还要学习!
苏易简年过五旬,清癯儒雅,是朝中有名的学问大家,尤精兵学。他展开手中的《孙子兵法》刻本,缓声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陛下,臣以为此四句,可解近年边患之困局。”
他顿了顿,看向王凌:“广陵伯年随军平侬智高,洪州之战时先以大军压境,断其外援,此‘伐交’也;次以炮石摧城,围而不攻,待其自溃,此‘伐兵’之妙用;终以奇兵破门,擒其首脑,此‘攻城’之不得已。”
“三步环环相扣,正合孙武之要义。”
王凌赶紧欠身回道:“苏学士过誉。此战能成,实赖陛下庙算、顾帅调度、将士用命,少丞不敢居功。”
开玩笑,苏学士乃是国朝五品以上文官当中独树一帜的兵法大家,是官家最信任的军事顾问,就连顾晏开都在他收底下学习过,自己只不过是借了后世的经验,结硬寨、打呆仗,随后用炸药炸城罢了,怎敢当这位大家如此夸赞啊!
赵帧含笑道:“王卿不必过谦,破城便是功劳!”
“苏卿,你继续。”
苏易简对着皇帝一拱手,看向王凌,问道:“然,今日老臣要问广陵伯:若将此战置于西北,对党项铁骑,此三步当如何变通?”
殿中一时静默,几人都看向王凌,看他如何作答。
这是道难题!
东南叛军是步兵为主,据城而守;西北党项是骑兵为主,来去如风。
战法截然不同,应对方式自然也应不同,而王凌声名在外的乃是“文武兼资、稳扎稳打的步将”,并不以骑战见长。
王凌沉吟片刻,起身行至殿侧悬挂的西北舆图前站定。
这是去岁兵部新绘的《陕西四路边防全图》,山川城池、军寨驿站、水草地貌,标注详尽。
“回陛下、苏学士。若在西北,三步皆需变通。”王凌手指舆图:“其一,‘伐谋’当更重‘知彼’。党项虽称一国,实则部族林立,拓跋氏、野利氏、没藏氏,各有势力。当遣细作深入,探其内部纷争,用间分化,使其自乱,此乃‘伐谋’之根本。”
狄青点头道:“此言甚善!去岁环庆路奏报,党项国内确有王族与后族之争。”
“其二,‘伐交’当结‘硬寨’。”王凌手指葫芦河川一带:“西北地势开阔,利于骑兵驰骋。我军当依险要处,深沟高垒,建连环军寨。每寨屯精兵,储粮械,相互呼应。敌来攻,则固守;敌退,则出寨扰其粮道。”
“此乃‘以步制骑’之法,不求速胜,但求耗担”
“耗到党项坚持不住,自然便会求和!”
范仲淹眼中一亮,一拍手,道:“此即太宗朝名将曹懋所用‘堡寨战术’之精要。广陵伯年仅十五,竟已悟到其中精髓!”
“其三,‘伐兵’当用‘强弩’。”王凌转向赵帧:“陛下,党项铁甲厚重,寻常弓箭难伤。臣在东南时,见神臂营所用踏张弩,三百步可贯铁甲。若能在西北军中广配此弩,结阵而射,可破敌骑冲锋。待敌阵脚乱,再以重骑反击,可收奇效。”
“只要打掉脸项的骑兵,其剩下的步卒面对我步人甲,便是三个打一个,也难取胜!”
最后,王凌道:“至于‘攻城’!西北少大城,多堡寨。攻城非首要,夺寨、控地、歼敌有生力量,方为关键。”
“党项其国,户不过五十万、口不过二百万,就算是其大发全国,可战之兵也不过三四十万,只要我朝能够挡住他先期的锋锐,与其拼耐心、拼消耗,其国定有灭亡的一!”
一番话条理分明,既有旧战例佐证,又有新思路阐发,可谓周到。
苏易简捻须微笑道:“后生可畏。陛下,广陵伯虽年少,见识已不输宿将。”
赵帧欣慰的点零头,道:“王卿于兵事确有分。不过……”
赵帧的话锋一转,继而问道:“为将者,不只要知战,更要知民。西北连年用兵,百姓疲敝,粮饷转运艰难。若让你镇守一方,当如何安民足食?”
这才是真正的考题。王凌肃然道:“臣在东南转运司时,曾挟以工代赈’‘平粜粮盐’之法。若在西北,可推广此策:农闲时募民修缮道路、水渠,发给钱粮;设常平仓,平抑粮价;鼓励军屯、民屯,垦荒种粮。”
“边地之要在‘守’,守之要在‘民安’。民安则粮足,粮足则兵强,兵强则边固。”
“至于转运,臣以为可以交给民间商队,商人逐利,只要有利可图,其比转运之兵卒更为用心!”
“朝廷以盐引为酬,募商贾输粮于边,以济军储、省官运之制也!”
“臣谓其:开中法!”
范仲淹闻言笑而击掌,叹道:“好一个‘民安则粮足,粮足则兵强’!此方是治国安边之根本!陛下,广陵伯有此见识,假以时日,必成栋梁!”
“广陵伯所言之‘开中法’,确为良法,或可一试!”
赵帧闻言龙颜大悦:“善!今日就讲到这儿。王卿留下陪朕用午膳,朕还有话问你。”
“谢陛下。”
……
本章为五月一号的加更,祝大家五一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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