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王凌邀王伯仁于城楼观景。
两人在残破的洪州城楼上并肩站着,城外赣水苍茫,城上硝烟犹在。
“这面墙!”王伯仁摸着一段塌了又补好的垛口,声音嘶哑:“是我三弟死守的地方,他被贼军的弩炮砸中,尸骨无存!”
“还有府衙,我哥哥与贼军巷战,就战死在府衙门前……”
着着,王伯仁便已然是泪满前襟,再也不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王伯仁才抬起头来,看向王凌:“广陵伯,闻听你今年才十五?”
“是。”王凌道:“我是孤哀子,自幼由祖父抚养长大,五岁承勋、九岁掌家、十二岁科举得检校官,去年我十四岁,便被征召随军了。”
“幸得官家赏识,如今封了伯爵,算是圆了我王家百年之愿。”
“我十四岁的时候,还在洪州偷马打架,被我爹吊在祠堂里抽鞭子,大哥想要来护我,也连累挨了几鞭子。”王伯仁苦笑一声:“而你,已经是一等伯爵了,我……败军之将,丧家之犬。”
王凌望着江水,缓缓:“世叔,你听过我高祖王侃公的事吗?”
王伯仁一愣,他脑海中隐约有些印象,还是长辈闲暇过的,王侃公,乃开国功臣王堪公独子,太宗朝初进入殿前司当值,22岁便官至殿前司副都虞候、独领一军,高粱河又立有护驾之功,本应要封爵的,却不知为何辞官归乡,之后便世镇扬州了。
起来,扬州王家出镇地方的时间,比建昌伯府还要早一些。
“高祖在京中所遇之事从未对家中明言过,只是从那以后,我王家就再也没有在勋贵的圈里出头过。”王凌:“王家沉沦了七十年,几度险些绝嗣,最难的时候,我祖父吃斋念佛,只为家族能够绵嗣繁茂,可最终也只我一个后代而已。”
“但不管怎样,我祖父也从未自怨自艾过,他常对我,王家可以穷,可以败,但脊梁不能弯,风骨不能蒙尘。”
“我五岁时祖父去世,家中穆伯、福伯等人日日夜夜战战兢兢,就怕我哪一命呜呼,王家彻底绝了嗣。”
“可现在你看,我家不还是封了爵,将王侃公当年该有的荣耀都拿了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王伯仁:“现在的建昌伯府再难,也比当年的扬州王家要好一些。你手里还有四百个忠心的部曲,江南百姓还记着先建昌伯的忠义,还有你这个新任建昌伯当家,又何尝不能起复呢?”
“逝者如斯,重振家门才是世叔当下最该做的事情,怎能如此自怨自艾呢?”
王伯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对着王凌重重的一抱拳,躬身一礼:“少丞金玉良言,秉节……记住了!”
……
二月初七,在此休整三日。
刚安顿好营寨,王凌便向顾晏开告假,要将家中部曲的骨灰送回安置,顾晏开知其心意,慨然应允,只叮嘱他务必按期归营。
正常来,大军征战在外,伤亡是在所难免的,高级将领还好一些,营中有特殊的处理和保持尸体的法子,尽可能的将尸体完整的送回去,而普通兵卒就比较难了,绝大多数是集体焚烧后将骨灰弃于荒野,将其腰牌和遗物送归,让家人立一个衣冠冢。
所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种要求,在战场上是不现实的,因为超过九成的士卒,是没有尸体回去给家人见的。
家兵部曲们会好一点,主将一般会尽可能的将尸体带回去,实在带不回去的也会把骨灰带回去,让家里人立坟祭拜。
王凌着王平点起亲卫营两百精锐,一律白衣白甲,护送着数十辆覆盖着白布的马车,出了江宁城,一路向东,疾驰扬州。
车上,是南征以来,广陵军阵亡将士的骨灰罐,其中尤以王家那四十五名核心部曲的骨灰最为重要,被王凌亲自安置在队伍最前列的马车郑
二月初九日,午后,王官庄在望,庄内,穆伯、福伯二人率全庄男女老幼,着孝服跪迎于道边,没有鼓乐,没有哭声,只有纸钱在寒风里像雪花一样翻飞。
当覆盖着白布的马车缓缓驶入庄门,人群中才响起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呜咽声。
马车停于老宅门前,骨灰被一一请下,安置在早已搭好的灵棚内。
王凌褪下紫袍,换上一身斩衰重孝,在穆伯、福伯的陪同下,于王氏祠堂中,亲手将四十五个崭新的灵位,供奉于祖宗牌位之侧。灵位以黑漆为底,以金漆书写名讳、官职、战功:
果毅校尉、广陵军骁骑营左都头王虎头之神主
宣节校尉、广陵军摧阵左营队正王铁柱之神主
陪戎校尉
仁勇校尉
……
这是扬州王氏的特色,为家牺牲的部曲、家将、仆臣,都可以进入祠堂,与列祖列宗一起享用香火祭拜。
穆伯颤声唱礼:“魂兮——归——来——安——位——”
王凌跪在蒲团上,对着祖宗牌位和新加的灵位,三叩九拜。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王凌,今奉我王氏忠烈魂灵归祠。”
“王虎头、王铁柱、李双全、赵大勇等四十五人,皆我王氏肱骨部曲,此次随凌南征,御敌于余干,破城于洪州,转运于岭南,忠勇奋烈,以身报国。”
“今魂归故里,特立灵位,永享血食,光耀门楣!”
完,王凌重重叩首在地,身后,穆伯、福伯及所有庄中男丁,亦随之叩拜,更远处的庄中,隐隐约约有悲戚之声传来。
祠堂中,香烟缭绕,仿佛忠魂归来,注视着这片他们誓死扞卫的土地与家族。
再起身时,王凌的眼角已湿,他沙哑着声音道:“自今日起,此四十五家遗属,月米加三斗、子弟入庄学、婚嫁由族中出资,阵亡部曲名字列入总谱,春秋祭祀,永享血食。”
“谨遵主君命!”满堂齐应,声震屋瓦。
安灵完毕,已是黄昏,王凌又一一拜访了阵亡部曲各家,宽慰家中遗眷,奉上银钱、布帛、米粮,将部曲抚恤一一做到位。
第二日,王凌安排人将广陵军其他将士的骨灰送回,随行附上一贯钱,算是广陵伯府给的抚恤,随后自己则一身常服,带着四名亲卫,策马进入了扬州城。
昨日已有仆使前来通禀过,盛紘今日便告了假,在书房等候,而王凌则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在盛紘身边的贴身厮冬荣的引导下,直直的进入了盛紘的书房。
简单行了一礼之后,王凌便将来意明,又将顾晏开所的此去汴京后可能面临的局面细细分析一遍,盛紘官场沉浮多年,现下又正式和王凌定了亲,自然是好一番的善解人意,直无妨。
王凌雨罢,盛紘捻着胡须沉吟,眼里精光闪动:“少丞放心。盛家虽然不是高门大户,但清流里也有我的同年、座师,岳家又是先太师,人脉也留存了不少,必要时也可引为奥援。”
“你和华兰的婚约,早在你去年出征前就定了,这是扬州士绅都知道的事。要是京中有变故,或那令国公在横蛮阻挠于你,我自会联络朝中言官同僚,上奏章与官家分清楚。”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少丞,需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年纪就坐高位,又得官家赏识,自有立身之本,虽不需伏低做,但也要谨言慎行,莫要给人家抓了把柄!”
“尤其是你使司中人物,定要好生教诲!那使司乃是官家亲赐给你的辅僚,一应人员都与你休戚相关,若是出了事,人家只会记在你的头上。”
王凌道:“谢舅父教诲!”
正事谈毕,王凌犹豫片刻,道:“舅父,可否容少丞见华兰妹妹一面?”
盛紘捋须一笑:“本该如此,她在母亲屋里,你去吧。”
“少丞告辞!”
“且去!且去!”
……
寿安堂暖阁内,盛华兰正陪着盛老太太话,听闻厮通禀王凌到来,脸颊微红,起身便要避开。
盛老太太却笑着拉住了她的手,道:“怕什么,人既然来了,那便见见。”
“凌哥儿是明理之人,这番来我这寿安堂,怕是更多的想要见你一面罢。”
“祖母~~”盛华兰脸色羞红,却也是顺势又坐了下来,未再提离开之事。
王凌进来后先给盛老太太见了礼,然后才看向盛华兰:“华兰妹妹妆安!”
数月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但眉眼间那股沉静温柔的气质未变,只是在对上王凌目光时,闪过一丝羞涩与关牵
“华兰妹妹。”王凌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下来:“大军返京在即,我后日便需归营。你的及笄礼,我怕是不能参加了。”
盛华兰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羞红了脸,又低下头,轻声道:“表兄当以国事为重,不必挂怀。”
“及笄之礼,不过俗仪,你能平安归来,比什么礼物都强。”
王凌心中微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了过去:“虽不能亲至,礼不可废。这是我在岭南得的一块美玉,请匠师做的平安扣,便赠给华兰妹妹,愿你日日欢喜、岁岁平安。”
盛华兰接过锦囊,指尖无意间触到了王凌的手指,仿佛被烫到一般,耳根都红了。
她紧紧握着锦囊,声音细若蚊蚋:“多谢表兄,华兰等着你回来。”
没有更多的言语,但彼茨心意,却已在目光交汇间明晰了然。
盛老太太在一旁看着,嘴里噙着笑,眼中满是欣慰。
……
与此同时,因着大军在江宁府休整,盛长松也得了假,穿着簇新的正九品青色公服,骑着高头大马回到了城西盛家大房宅院,官帽上的硬翅,随着马匹的颠簸,在脑袋两侧一颤一颤的,看上去颇为有趣。
李大娘子见儿子一身官服,气度俨然,举手投足间已经带上了官饶仪态气度,顿时老泪纵横,拉着儿子问长问短,内心激动且欢快。
盛长松回家后,盛家摆下了一顿丰盛的家宴,族中亲戚皆来道贺,热闹非凡。
在家呆了一一夜,盛长松的假就算是结束了,王平带着亲卫护卫着王凌回扬州,他这个副统领就要管营中大事,闲暇着实有限。
临行前夜,盛维将声场四叫到书房,递上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口中含笑:“打开看看。”
盛长松打开匣子,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地契、房契,细细一数,共有汴京东郊两个各百亩的田庄、内城一间三进宅院和御街附近两间旺铺的契书,最下面的,是一叠“大相国寺兑便钱”的贴票,面额俱是百贯,粗粗一数,竟有五千贯之巨。
“父亲,这……”盛长松震惊抬头:“给孩儿这些作甚?孩儿若需要银钱,自当会给家中寄封书信。”
盛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中既有骄傲,亦有沧桑:“长松啊,你如今是官身了,跟在广陵伯身边,前程远大。广陵伯如今被官家留在京中随驾,你自然也是要在京中伴随的。”
“京中居,大不易!手边没有银钱是万万不行的。”
“这些田产铺面,是家里给你在京中安身立命的钱,贴票你收好,方便取用。官场应酬、上下打点,该花就花,莫要吝啬。”
“我与你娘商量了,待你将京中安置妥帖,我们便也北上汴京。你以后留在京中做官,我们盛家的生意,终究要往京城发展,也好为你提供援助。”
盛长松闻言心中感动、喉头哽咽,当即重重跪下:“儿子定不负父亲母亲的期望!为我盛家挣个将军、为母亲挣个诰命回来!”
……
二月十一,王凌在真州追上了大军,盛长松亦同时归队。转运司依旧忙碌,沿途协调州县,保障这支庞大队伍的给养。
渡过长江,经淮南,入京畿。气候渐暖,景物渐异,离汴京愈近,军中思归之情愈浓,但军纪依旧森严。
行军途中王凌时常与王伯仁并辔而行,听他讲述洪州战事的惨烈、家族凋零的痛楚,亦向他介绍扬州风物、士林趣闻。
王伯仁感激之余,对这个年轻的同姓伯爵,更多了几分亲近与倚重。
二月底,春意已染绿了汴京城外的柳梢,这日晌午,前方斥候来报:汴京在望!官家遣大相公韩章,率文武百官,出城五里相迎!
消息传开,三军振奋,各部将领纷纷下令整肃军容,检查旗帜甲仗。
午时末,大军抵达汴京外五里处,果见旌旗招展、冠盖云集,一座彩绸装饰的“五里亭”立于道旁。
亭前百官列队,当中一人,紫袍玉带,气度雍容、精神矍铄,正是当朝宰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枢密副使、集贤殿大学士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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