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老宅
夜色深沉,晚风萧瑟。
孙家老宅僻静荒芜,院墙斑驳老旧,庭院中央那口尘封多年的古井,静静伫立在月色之下,井口阴寒沉沉,常年萦绕着散不开的湿冷怨气,整片宅院的气场都压抑凝滞、阴森刺骨。
沈泠姒缓步走到井边,立在井口前,抬眸环视四周风水格局,随即抬手指向围墙外远处那片灯火璀璨、连片矗立的高层住宅区。
“你们看那边。”
众人循着她指尖的方向齐齐望去。
夜色里,三栋高层住宅楼笔直耸立、并排而立,位置端正,刚好正对老宅庭院中央的古井。
三栋楼顶统一做成了纤细尖锐的收顶造型,高耸笔直、直指夜空。远远俯瞰望去,赫然如同三支笔直插在地间的供奉长香,香火朝、香根落井,精准锁死老宅整座地脉气场。
“孙宏远有一句话,倒是没有骗人。”
沈泠姒缓缓收回目光,眸光沉敛清冷,语气笃定。
“一旦动了这口井,孙家积攒数十年的家宅运势,确实会彻底断裂、尽数崩塌。”
众人此刻才彻底看清,孙家老宅布下的,竟是一处极为阴毒霸道的三香奉煞吸运局。
墙外三栋人造高楼,便是刻意打造的三支“长生香”。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声吸纳整片区数千住户的普通人运、福泽、财气,所有顺遂气运尽数汇聚地底,顺着地脉流向古井,层层滋养井底镇压的怨煞,源源不断供养孙家,为孙宏远一家疯狂催财旺运、堆砌富贵荣华。
可此局反噬极烈、阴德尽丧。
三香养煞、借万人气运肥一己私心,本就是逆而行的禁忌邪局。
一旦古井禁制被破、局体崩塌,所有被强行掠夺、透支积攒的财运福运,会瞬间逆向奔流,尽数反噬孙家本体。
罪孽清算,气怨灌,等待孙家的,只会是家破业败、厄运缠身、万劫不复的惨烈报应。
沈泠姒不再多言,抬手取下随身的玄门布包,指尖抽出三张规整黄纸。
她指尖凝起一缕精纯玄气,指尖游走、落笔如风,行云流水般在符纸之上勾勒出缜密繁复的解厄破煞咒纹。
一旁的齐得胜不敢有半分懈怠,早已将随身法器尽数备好,双手捧着糯米、桃木令、镇魂符等一应物件,屏息伫立等候。
沈泠姒但凡抬手示意,他便立刻精准递上,一人画符、一人备器,配合默契十足、分毫不乱。
三道解厄破煞符稳稳落向幽深井底。
符纸触到井水的瞬间,无声燃起澄澈灵火,幽蓝火光在漆黑井底骤然绽放。
下一秒,井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低响,厚重、悠远、带着常年被镇压的怨气震动。
像是沉寂数十年的沉水之物,终于得以翻身撼动禁锢。
紧随而来,一股刺骨阴寒的冷风自井底狂涌而上,穿井口、掠庭院,瞬间卷遍全场。
凛冽阴风掀起众人衣角发袂,尽数向后翻卷,寒意侵肤,让人背脊发寒。
朦胧白雾袅袅升腾,一道纤细单薄的白色身影,自幽深井底缓缓浮升而出。
女人长发散乱垂落,面色凄苦苍白,眉眼间积满数十年的委屈与悲戚。
对比刚才在宴会厅被气场压制、淡薄飘摇的模样,此刻破除大半禁制的她,魂体清晰稳固了数倍,轮廓真切,怨气渐柔。
她望见身前静静伫立、替她破局解围的沈泠姒,眼底翻涌无尽感激,双膝微屈,郑重深深跪地一拜,行过大礼。
礼毕起身,她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不远处那道残缺幼的身影,想要最后抱一抱、摸一摸自己苦命的孩子。
可指尖距离婴孩魂体尚有分毫之距,她的身形便开始急速变得透明、虚幻,轮回牵引之力已然降临,催她往生。
那四肢残缺、被强行拼凑的婴孩,却格外乖巧懂事。
她仰着的脑袋,朝着日渐透明的母亲轻轻挥动残破的手,稚嫩软糯的嗓音轻轻响起:
“妈妈再见。”
简单的四个字,稚嫩纯粹,却字字戳心,满是经年别离的酸涩。
女鬼眼底蓄满无尽苦涩与不舍,却再无半分执念纠葛。
最终化作漫细碎柔和的白光,顺着冥冥往生之道缓缓飘散,彻底解脱,踏入六道轮回,得以转世安息。
齐得胜站在一旁,看着消散的白光、想起女婴残破凄惨的魂体,忍不住抬手用道袍袖口狠狠擦了擦眼角,满心唏嘘不忍:
“这孩子实在太苦、太可怜了。”
“一介婴孩,何其无辜,偏偏被人施下剪金童这样的歹毒邪术。魂体被生生剪碎、残缺不全,常年怨气缠身、不得解脱,连正常入轮回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孤零零漂泊人间、受尽苦楚。”
“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沈泠姒敛眸看着原地残留的淡淡婴孩怨气,眸光沉静,缓缓开口。
“只要取她孙氏血亲三滴精血,再抽取当年主谋仇饶一缕生魂,便可替她修补残破魂基、消解经年怨煞。届时因果了结,她便能干干净净、安稳投胎转世。”
“拉倒吧!”齐得胜当即翻了个白眼,压根不抱期待,“就孙家夫妇那等自私凉薄、利己成性的德行,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舍血赎罪、弥补因果?根本想都别想!”
陆景衍却唇角微扬,看法通透客观:
“那也未必。孙宏远坏事做尽、毫无底线,可他唯独极度溺爱纵容孙若曦。不定为了彻底解除女儿身上的阴煞纠缠、让她从此安稳无忧,他会咬牙做出些许牺牲,了结这段孽债。”
“我看难。”
沈荷轻轻抿紧唇角,眼神清冷通透,看得无比透彻:
“一个为了求男丁、旺家业,能亲手默许残害亲生骨肉、施展剪金童邪术的人,心底从来只有自己的富贵气运。这般冷血自私之人,哪里懂什么真心疼爱子女。”
几韧声争辩之际,身侧始终沉默伫立的谢宴敭,眸光淡漠清冷,淡淡落下一句判词,已然定夺生死:
“孙宏远,活不过三。”
沈泠姒心头骤然一紧,立刻转过身,神色认真又严肃地看向他。
她上前一步,纤细手指轻轻拽住谢宴敭的衣袖,默默将他拉至庭院荷塘僻静的另一侧。
晚风沙沙,隔绝了身后所有饶视线与听力,四下无人,静谧无声。
确认彻底独处、无人听闻,沈泠姒才压着嗓音,语气郑重恳切:
“谢宴敭,你不能杀人。”
谢宴敭垂眸深深看着她,漆黑眼眸锁定她攥着自己衣袖的纤细指尖,眸色幽深莫测,语气淡淡反问:
“怎么不能?”
“恶人作恶,自有国法约束、道审泞轮回报应。”
沈泠姒抬眸凝着他,眉眼紧绷,字字句句皆是真心规劝:
“你若私自动杀念、亲手了结人命,便是沾染深重血腥业障,死后坠入血污地狱,受尽业火折磨。”
“你命格再是贵重、气运再是滔,也扛不住一次次杀生造业的损耗,终究会折损福报、沾染孽债。”
她顿了顿,神色愈发凝重,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与担忧:
“我不管你从前是否破例、是否做过这些事。”
“从今往后,一律不准再杀生、不准再造杀业。”
谢宴敭静静凝视着她满眼紧张担忧、认认真真替他顾虑因果报应的紧绷脸,眼底沉沉戾气尽数消融,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慵懒戏谑的浅弧。
他微微俯身,气息轻缓,低哑开口,带着几分刻意的撩拨:
“所以——谢太太这是怕我遭道报应,折了自身命格?还是单纯怕我出事,将来早早守了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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