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大燕帝国皇城，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但这份清新却无法驱散苏家府邸深处那座僻静院里，那股沉积了十年的阴郁。
苏尘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自己那间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的房间。他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布衫，肩头已被方才的雨水浸湿了一片深色。十八岁的少年，面容是遗传自母亲清俊的轮廓，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只是那双本该神采飞扬的眼眸里，如今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昨夜“才子佳人宴”上的情景，依旧在脑海里翻腾，尤其是礼部尚书孔耀之女孔青兰那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呵斥，字字如刀：
“苏尘？就是那个八岁就碎沥田的废物？苏将军，恕女直言，我孔青兰虽非国色香，却也知书达理，将来要嫁的，纵非惊才绝艳之辈，也须是顶立地的男儿。一个连玄气都无法凝聚的……残疾之人，怎配得上我？此事休要再提！”
残疾之人。
这四个字，他听了整整十年。从八岁那年那个血腥的夜晚之后，这四个字就像烙铁，烫在他的名字前面，成为他挥之不去的印记。
而他当时气血上涌，不管不关回敬，此刻想来固然解气，却也带来了无穷麻烦：“我苏尘再不济，也是个男人！长相如此五大三粗、膀大腰圆的女子，怎能入我之眼？孔姐，您这尊容，还是留着配你那群趋炎附势的追求者吧！”
“逆子！你给我住口！”父亲苏战惊怒地喝骂，礼部尚书孔耀脸色铁青，周围宾客或鄙夷、或嘲讽、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宴会不欢而散。
回府之后，自然少不了一顿更加严厉的训斥。
“尘儿！为父知道你有怨，心中不甘！可为父带你前去提亲，难道是为了羞辱你吗？那孔青兰相貌是不出众，甚至年龄大你八岁，已二十六。可她是礼部尚书唯一的嫡女！礼部掌管科举、礼仪、邦交，孔耀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我苏家如今是什么光景，你难道不知？若能与他联姻，对你，对苏家，都是喘息之机！你……你竟如此口无遮拦！”苏战指着他的手都在微微发颤，这个曾经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实力达到大玄者一阶的将军，此刻脸上写满了疲惫与一种深沉的无力。
“她当众辱我在先！”苏尘梗着脖子反驳，眼神里是少年人不肯低头的倔强。
“她是女子！你是男儿！男儿胸襟何在？更何况，她的……是事实！”苏战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低沉下去，仿佛用尽了力气，“如今倒好，亲事不成，反结仇怨。孔耀此人，最是记仇，又极好面子……唉。”
事实。
这两个字比孔青兰的辱骂更让苏尘心口发闷。是啊，是事实。他苏尘，就是个无法修炼玄气的废物。在玄者为尊的沧澜大陆，不能修炼，便是原罪。无论他读了多少书，识得多少道理，筋骨比常人坚韧多少，在那可以操控地玄气的力量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沧澜大陆之人达到十六岁后就可修炼玄气，根据境界可划分为玄者境、大玄者境、玄境和通玄境四个境界。每个境界分为九个阶段。玄者境只是开始，大玄者境的强者就可虚空飞行，大燕帝国目前的最强者也只是大玄者境界。玄境强者，在沧澜大陆就是凤毛麟角，随便一个都有毁灭地之能。至于通玄境，整个沧澜大陆有没有都难。
“你看看你，如今十八岁了！当年与你同龄的那些世家子弟，哪怕赋最差的，如今也至少是玄者三四阶，可堪一用。赋好的，早已是玄者七八阶，甚至有人触摸到大玄者的门槛！你呢？你连玄气都无法吸纳！
顿了一顿，苏战感觉自己的有些重了，缓缓开口道：“为父知道，这不怪你……都是10年前的祸事，包括你母亲的亡故……”
提到母亲，苏尘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八岁那年的血色记忆，是他永远不愿触及，却又夜夜缠绕的梦魇。母亲温柔却决绝的背影，那柄穿透她身体的利刃，还有自己丹田处传来的、粉碎般的剧痛……
“父亲，别了。”苏尘哑着声音道。
苏战长长叹了口气，背过身去，挥了挥手：“回你房间去吧。近日……莫要再出门，避避风头。孔耀那边，为父再想想办法。”
苏尘默默行礼，退出了父亲的书房。他知道父亲不易。苏家，曾经何等显赫？
爷爷苏岳，镇西大元帅，统兵八十万！整个大燕帝国常备军不过两百万，爷爷一人便手握近半兵权！玄气修为更是达到了大玄者五阶，是燕国当之无愧的定海神针，国之柱石！那时的苏家，门庭若市，往来皆权贵，便是皇室也对苏家礼敬有加。
可一切，都在十年前那场与新建立的国家——晋国的大战中改变了。爷爷苏岳，竟然战死沙场！消息传回，举国震动。父亲苏战临危受命，接掌部分兵权，可他当年只是大玄者一阶，无论是实力、威望还是统兵能力，都远不及爷爷。八十万军人心浮动，最终被朝廷以各种名义分化、调遣、裁撤，如今苏战麾下，只剩五万边军，且驻守的并非原先最重要的西部防线，而是相对平缓的南境。
苏家权势，一落千丈。父亲在朝中，也日益被边缘化。若非爷爷昔年余威尚在，父亲自身也有大玄者一阶实力，苦苦支撑，恐怕苏家早已被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啃食殆尽。
而他苏尘，这个苏家嫡孙，曾经的将门虎子，也随着苏家的没落和自己丹田被废，成了皇城贵族圈里最大的笑话。“虎父犬子”、“将门之耻”……什么样的难听话他都听过。
回到冷清的院，苏尘只觉得心头那股郁气越发难以排解。父亲的无奈，孔青兰的羞辱，过往十年的压抑，几乎让他窒息。
他需要透透气。
看了一眼窗外渐淅沥沥又下起来的雨，苏尘没有拿伞，径直推门走了出去，离开了苏府后门，走向府邸后面那片熟悉的山林。这片林子不大，但树木茂密，是他时候常来玩耍，也是这十年间，他独自排遣烦闷的隐秘之地。
雨滴穿过树叶，打在脸上，带着初春的凉意。苏尘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泥土被雨水浸湿，变得泥泞。他深一脚浅一脚，心思全然不在地上。
“废物……残疾……联姻工具……呵呵。”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父亲想通过与礼部尚书联姻，为苏家寻一条出路，为他这个“废人”儿子找一个依靠。至于为什么找的是孔家，就是因为孔家的千金长相最丑，二十六都没有出嫁，因此苏战才去试着碰运气。他不敢找条件更好的，因为那肯定是自取其辱！
这份心，他懂。可正因为懂，才更觉屈辱。他苏尘，何时沦落到需要靠娶一个长相丑陋，并且不喜欢的女子，来维系家族生存的地步？
“若我能修炼……若我丹田未碎……”这个念头，十年间在他心中翻滚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带来更深的无力福家里的玄气功法，他偷偷试过无数次，那些被其他族人视若珍宝的修炼口诀、行气法门，对他而言毫无用处。玄气感应得到，却根本无法引入体内，更别提存入丹田。那破碎的丹田，就像一个漏聊破袋子，什么也存不住。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很快将他浑身浇透。苏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正想找棵大树暂避，脚下突然一滑。
“噗通！”
他结结实实摔倒在泥水里，狼狈不堪。手心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抬手一看，被地上的碎石划破了，鲜血混着泥水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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