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四分,陈玄和王承业站在区门口。
雨还在下。
老区的门卫室黑着灯,门口那只流浪橘猫缩在雨棚下,看见两人出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
陈玄看着它。
它也看着陈玄。
一人一猫对视三秒。
陈玄忽然觉得,这猫的精神状态比他稳定多了。
王承业抱着恐龙玩偶,声音发虚:“我们打车去?”
陈玄拿出手机。
余额刚涨到3327.6,理论上他现在是有钱人。
当然,是在不考虑房租、药费、门锁赔偿、神债罚息和三十年寿命的情况下。
他点开打车软件,输入青河街。
系统转了三秒。
【附近暂无司机接单。】
陈玄又换了个平台。
【当前区域无可用车辆。】
第三个平台更直接。
【目的地附近道路复杂,建议更换目的地。】
陈玄盯着屏幕。
很好。
连网约车都开始趋利避害了。
王承业心翼翼地问:“没人接?”
“不是没人。”陈玄收起手机,“是人家比我们聪明。”
王承业看了一眼雨夜:“那怎么办?”
陈玄看向区门口停着的一排共享电动车。
王承业脸色一白:“骑车去?”
“你有更好的办法?”
“我有车。”
陈玄一顿:“你有车不早?”
王承业低声道:“我刚才紧张忘了。”
陈玄看了他一眼。
很好。
这个临时委托人,目前优点是给钱快。
缺点是除了给钱快,其他都不太稳定。
两人来到地下车棚。
王承业开的是一辆灰色家用车,车后座还放着儿童安全座椅。
陈玄看见安全座椅时,脚步停了一下。
王承业也看见了。
他脸色一点点白下来,伸手摸着座椅边缘,声音发颤:“这个……这个也是豆豆的。”
陈玄没有安慰他。
这种时候“别难过”,属于废话。
他只:“它还在,就是证据。”
王承业用力点头,像抓住一根绳子。
上车后,王承业坐进驾驶位,却半没发动车。
陈玄系好安全带,等了五秒:“王哥。”
“嗯?”
“你不会忘了怎么开车吧?”
王承业一僵,赶紧启动车子:“没有没樱”
车子开出区。
雨刷器左右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一层层刮开。
凌晨的江城很安静。
路边店铺大多关着,偶尔有二十四时便利店亮着灯,像夜里还没睡的眼睛。
王承业开得很慢。
慢到旁边一辆电动车都超过了他们。
陈玄忍不住道:“王哥,我们是去救人,不是婚车巡游。”
王承业握紧方向盘:“我紧张。”
“紧张可以理解,但你再慢一点,青河街摊主都下班了。”
“这种摊主还下班?”
“谁知道呢。”陈玄看向窗外,“神明催收都能分期,旧香摊准时打烊也很合理。”
王承业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车速终于快零。
半时后,车子开进青河街。
这里比陈玄记忆里更旧。
路两边是低矮铺面,招牌大多掉漆,有的还挂着十几年前流行的塑料灯箱。
香烛铺,纸扎店,旧书摊,修表铺,杂货铺。
一条街像被时代忘在了这里。
雨水落在青石板路上,积成一片片浅水。
王承业把车停在街口,咽了口唾沫:“就是这儿?”
陈玄拿出黑册子。
册子外面套着塑料袋,看起来像一本被迫参与灵异事件的暑假作业。
他翻开一看。
纸页上原本的字已经变了。
【青河街。】
【旧香摊。】
【提示:见账先见物。】
陈玄皱眉。
“见物?”
王承业凑过来:“写什么了?”
陈玄看了他一眼:“你看不见?”
王承业盯着册子看了半:“我只看见你拿着一本发霉的本子,表情像在看工资条。”
陈玄懂了。
这册子不是谁都能看。
他把册子收起来:“它先找东西。”
“找什么?”
“不知道。”
“那怎么找?”
陈玄沉默两秒:“用眼睛。”
王承业:“……”
两人下车。
雨不算大,但很冷。
陈玄把外套拉紧,忽然开始怀念那桶坨掉的方便面。
至少它热过。
青河街大部分铺子都关了门。
只有街尾一处摊子亮着灯。
不是电灯。
是一盏老式煤油灯。
灯光昏黄,照着一个的摊位。
摊位上摆着香烛、红纸、旧木牌、平安符,还有一排的长命锁。
摊位后面没人。
王承业声道:“旧香摊?”
陈玄看着那盏灯:“应该是。”
王承业抱紧恐龙:“摊主呢?”
陈玄扫了一眼:“可能去进货了。”
“这时候进货?”
“神明业务比较灵活。”
王承业看起来更不安了。
陈玄走到摊前,没有乱碰。
这是他今晚学到的第一个经验。
凡是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要随便签,不要随便按,也不要随便摸。
尤其是看起来不要钱的。
不要钱的,通常最贵。
摊位正中放着一本红皮登记簿。
簿子旁边插着一支毛笔。
毛笔尖是湿的。
像刚有人用过。
陈玄低头看红皮簿子。
封面写着四个字。
香火登记。
王承业眼睛一亮:“这是不是证据?”
陈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登记”两个字,想起乙七三一过的那句“神债总簿已有记录”。
记录。
登记。
总簿。
这些词听起来都很正经。
正经得像银孝法院、物业和婚介所联合办公。
但问题是,越正经的外壳,越可能藏着离谱的账。
陈玄伸手,刚要翻簿子,掌心的铜钱忽然一烫。
他立刻收手。
“不能直接碰。”
王承业脸色一变:“会怎样?”
“不知道。”陈玄看着自己的手,“但它刚刚提醒我,这东西可能不讲卫生。”
王承业:“……”
陈玄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隔着纸巾翻开红皮簿子。
第一页是空白。
第二页也是空白。
直到第三页,才出现一行字。
【王家求子,愿成。】
下面还有一个指印。
指印暗红,像干了很久的血。
王承业脸色发白:“王家?是我家?”
陈玄继续往下看。
下面写着:
【得子五年。】
【香火未还。】
【今收子息。】
王承业声音都变了:“子息是什么意思?”
陈玄盯着那两个字。
子息。
这个词非常恶心。
在人间账里,利息是钱。
到了这东西这里,利息变成了孩子。
他低声道:“它把你儿子当利息了。”
王承业眼睛一下红了:“放屁!我什么时候跟它借孩子了?”
陈玄点头:“很好。”
王承业一愣:“什么很好?”
“你这句话很重要。”
陈玄看着红皮簿子:“你不认。”
王承业急道:“我当然不认!”
陈玄看向他:“那就记住这句话。以后不管谁问,你都这么。”
王承业用力点头:“我不认!”
他得太大声,整条青河街都像跟着静了一下。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摊位后面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不认?”
王承业吓得差点把恐龙扔出去。
陈玄也后退半步。
摊位后方,不知什么时候坐着一个老太太。
她穿着旧棉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笑。
不是恐怖的笑。
反而很慈祥。
像区门口每劝你多穿秋裤的老人。
老太太看着王承业,语气温和:“当年王家求子时,可不是这么的。”
王承业瞪大眼睛:“你是谁?”
老太太笑道:“守摊的。”
陈玄看着她:“守什么摊?”
“香火摊。”
“卖什么?”
“卖愿。”
陈玄沉默一下:“有营业执照吗?”
老太太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王承业差点没跟上陈玄的节奏。
这种时候问营业执照是不是有点过分?
但仔细一想,又好像不过分。
老太太慢慢看向陈玄:“年轻人,香火愿,不归人间管。”
陈玄点头:“你们都这么。”
“还有谁这么?”
“刚走一个神债司外勤债使。”
老太太眼神微微一动。
陈玄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她认识神债司。
或者至少知道神债司。
老太太重新笑起来:“你是陈家的人。”
陈玄没有接这话。
他发现这些东西都喜欢半句谜语。
你是陈家的人。
你爸当年如何如何。
清账印还在。
青河街不能去。
但要是问具体的,它们就开始装死。
陈玄现在对这种话方式已经有点不耐烦。
他:“先别认亲。”
“我们谈账。”
老太太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王承业站在旁边,忽然觉得陈玄这话很有气势。
虽然他手里拿着塑料袋包着的黑册子,看起来像来退货的。
陈玄指了指红皮簿子:“你王家求子,谁求的?”
老太太道:“王家香火。”
“王家香火是谁?”
“王家血脉。”
“具体姓名。”
老太太停了一下。
陈玄继续问:“王承业本人求了吗?”
老太太看向王承业。
王承业立刻摇头:“我没有!”
“李晓芸求了吗?”
王承业继续摇头:“她也没有!”
陈玄看向老太太:“那就是没有债务主体。”
老太太笑了:“王家老缺年求过。”
“谁?”
“刘春兰。”
王承业脸色一变:“我妈?”
陈玄问:“刘春兰求子,求的是谁?”
老太太道:“王家子嗣。”
“王豆豆是王家子嗣?”
“是。”
“所以她求的债,五年后收王豆豆?”
“愿成则还。”
陈玄笑了一下:“你这逻辑有点像区物业。”
老太太皱眉。
陈玄解释:“老人签了楼道清洁确认书,你们五年后去扣孙子的压岁钱。”
王承业一听,立刻怒了:“那不行啊!”
陈玄看他:“这个比喻你倒是听懂了。”
王承业咬牙:“我妈求什么都不能拿我儿子还!”
“对。”陈玄看向老太太,“这就叫未成年人被动背债,债务主体错误,代价未明,偿还对象不合法。”
老太太脸上的慈祥彻底没了。
煤油灯的火苗变成暗红。
红皮簿子上的字开始蠕动。
陈玄掌心铜钱越来越烫。
黑册子也震了一下。
纸页自己翻开,浮出几行字。
【见账。】
【王家子嗣债。】
【疑点一:债务主体不明。】
【疑点二:代价未明示。】
【疑点三:王豆豆本人未同意。】
陈玄眼睛微微一亮。
这就是查账。
不是打鬼,也不是念咒。
是把对方那套“香火规矩”拆成人间能听懂的问题。
谁求的?
求什么?
代价是什么?
谁同意?
谁来还?
只要问清楚,所谓神明威严就没那么吓人。
老太太冷声道:“你懂什么?凡人求愿,愿成则还,这是香火规矩。”
陈玄抬头看她。
“规矩是明着立的。”
“你这叫隐藏收费。”
王承业在旁边听得热血上头,立刻附和:“对!隐藏收费!”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王承业又往陈玄身后缩了半步。
热血可以。
但不能离主力太远。
老太太抬手,红皮簿子哗啦翻动。
上面浮出一枚暗红手印。
“刘春兰按过印。”
王承业急了:“我妈岁数大,看不懂这些!”
陈玄看着手印:“她按印时,知道五年后要还孙子吗?”
老太太不话。
陈玄继续问:“你们明示了吗?”
老太太仍然不话。
陈玄点头:“没明示。”
“香火愿,本就讲心诚。”
“心诚不是卖身契。”
陈玄把黑册子往摊位上一放。
“王豆豆五岁。”
“他没有许愿,没有签字,没有按印,也没有能力承担你们所谓香火债。”
“你们把他写成子息,就是伪账。”
老太太脸色阴沉。
摊位后面的阴影里,隐隐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
王承业浑身一震:“豆豆!”
他要冲过去。
陈玄一把拦住他:“别动。”
“那是我儿子!”
“所以更别动。”陈玄低声道,“他要真在里面,我们得把他带出来。不是冲进去送第二个人头。”
王承业眼眶通红,却硬生生停住。
老太太重新笑了。
“清账人还没开铺,就敢查香火债?”
陈玄听到“清账人”三个字,心里一沉。
又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职业。
只有他本人还在试用期。
陈玄面上不动:“谁我没开铺?”
老太太看了看他手里的黑册子,又看了看他的外套口袋。
“青河街那盏油灯,还没亮。”
陈玄皱眉。
油灯?
母亲也过,青河街那间铺子门口有一盏油灯。
如果亮,明它还认陈家人。
如果不亮,别进去。
陈玄意识到,这个旧香摊只是线索,不是终点。
真正能查漳地方,可能是陈守年留下的那间铺子。
老太太像看穿了他的想法,声音变得温和。
“去吧。”
“往街尾走。”
“灯亮,你还有七日。”
“灯不亮,你今晚就该认账。”
陈玄看着她:“你这么好心?”
老太太笑道:“我守摊,只递香,不拦路。”
“那你收王豆豆?”
“收他的,不是我。”
“是谁?”
老太太抬眼,看向青河街更深处。
“城西子母祠。”
就在这时,王承业怀里的恐龙玩偶忽然动了一下。
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从玩偶里传出来。
“爸爸……”
王承业整个人僵住。
“豆豆!”
陈玄立刻低头。
恐龙肚子上那道补丁里,渗出一点红色香灰。
香灰在玩偶身上慢慢凝成两个字。
【还我。】
王承业抱着玩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陈玄伸手按住他的肩。
“别慌。”
“怎么可能不慌?”
“慌也得排队。”陈玄看向青河街尽头,“现在先去找那盏灯。”
老太太坐在摊后,煤油灯的火光照着她的脸。
她又恢复了那副慈祥模样。
“陈家的孩子。”
“提醒你一句。”
“神明有很多种。”
“有的庄严,有的慈悲,有的贪财,有的爱笑。”
“子母祠那位,最会装慈悲。”
陈玄看着她。
“那你是哪种?”
老太太笑了笑:“我是摆摊的。”
陈玄沉默一下。
“懂了。”
“中间商。”
老太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王承业原本快哭了,听见这句差点没接上情绪。
陈玄没有再停留。
他把红纸、黑册子和铜钱收好,带着王承业往青河街尽头走。
雨落在青石板上。
街尾黑漆漆的。
只有很远处,有一盏油灯。
忽明忽暗。
像快灭了。
陈玄看着那点光,低声道:“爸。”
“你留下的灯。”
“最好还记得交电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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