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唐墨猛地睁开双眼。
花板是白色的,嵌着两条旧日光灯管,其中一条不亮了,另一条在微微闪烁。
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某种更冷的金属气息,像是什么器械正在角落里运转。
他躺在一张床上,床单被洗得发硬,枕套上有淡淡的漂白粉味。
他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碰到一层光滑的硬质边缘,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颧骨下方。
他把手指探进面具内侧,触感冰凉,贴合得很紧,像是根据他的脸型定制的。
面具覆盖了上半张脸,鼻子以下露在外面,呼吸不受影响。
他放下手,侧头看向左手腕。
一只黑色表带的手表扣在那里,表盘是深色的,屏幕上只显示着当前时间和一个倒计时。
他试着摘了一下,表带纹丝不动,像和皮肤长在了一起。
表盘侧面有一个极的按钮,他按了一下,屏幕闪了闪,只弹出一行字:功能未解锁。
他翻过手腕又检查了一遍,表带内侧有一圈极细的金属触点贴着皮肤,像是某种感应装置。
他没再折腾,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三人病房,三张床并排放着,他睡最靠里的一张,旁边两张空着,床单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角。
靠墙有一排储物柜,白漆剥落了几处,露出底下灰绿色的铁皮。
窗边有一张折叠椅和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把钥匙。
他拿起钥匙看了一眼。
黄铜色,齿形简单,是老式弹子锁的样式。
桌上还有一只白色搪瓷杯,倒扣着,杯底印着褪色的红十字。
卫生间在房间最里面,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看了一眼。
地砖是白色方砖,缝隙里泛着陈年的灰。
洗手池、马桶、淋浴间,都还算干净,墙角有一瓶散装的消毒洗手液,按压泵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但泵嘴附近是干净的,明最近有人用过。
淋浴间的地漏边缘有水渍,不是新的,但也没干透。
他退出卫生间,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面灰色的墙,离得很近,大概是隔壁楼栋。
光线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渗下来,落在窗台上,很淡。
推开窗户往外看去,只能看到两边缝隙外的部分,有些绿植,然后就是围墙的一角,很高,而且上面有铁丝网。
他摸了一下腰间,柯尔特还在,枪身冰凉,别在后腰的位置,被外套遮住。
他卸下弹匣看了眼,七发子弹,一颗没少。
他打开储物柜翻了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层灰。
他又检查了床头柜,抽屉里有一支圆珠笔和半盒过期的阿司匹林。
没什么有用的。
他取出钥匙,走到门口试了试。
锁是机械的,钥匙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咔嗒声,门向外推开。
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嵌在花板里的吸顶灯,有几盏在闪,频率不一。
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胶,接缝处有些翘起,踩上去会发出极轻的黏响。
两侧的房门大部分关着,门牌上的字已经模糊,隐约能辨认出“处置室”“值班室”“器械间”之类的字样。
他沿着走廊走了一段,经过一个转角。
转角处有一面落地镜,不锈钢边框已经锈了,镜面还算完好。
唐墨在镜子里看到自己——
黑色短发,上半张脸被一张蛇形面具覆盖,蛇的纹路从额头蜿蜒到颧骨,颜色是冷调的暗银,只有眼睛的位置留出两个孔洞。
他看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扇半开的门,他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是间诊室,诊桌和椅子都被推到了墙边,留出中间一片空地。
墙上挂着一幅人体解剖图,纸已经发黄卷边,窗台上放着一盆枯死的绿植。
再往前是一间处置室,门没锁,他推门进去。
靠墙一排不锈钢柜子,有的开着,有的锁着。
他拉开一个没锁的抽屉,里面有几卷纱布、一盒棉签、几瓶碘伏。
又拉开一个,是空的。
柜子顶上落着厚厚的灰,但地面上灰不多,明这里最近有人进来过,但没怎么翻动东西。
他退出来,继续走。
走廊尽头是楼梯间,楼梯向下通到一楼,向上还有好几层。
他站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没有脚步声,很安静。
这时,前方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从走廊另一头拐出来。
唐墨先看到的是对方的肩膀——宽,但不厚,走路时重心很稳,步幅均匀。
那人穿着深色夹克,戴着面具——鼠。
灰色的硬质面具覆盖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不大,目光很沉。
两人同时停住了。
唐墨看着对方。
对方的体型、走路的姿态、站定时微微侧身的习惯,都有一种不上来的熟悉福
像是在哪里见过,又不完全确定。
对方也在看他。
目光从唐墨的面具移到他的肩膀,再到他的右手,最后回到他的脸上。
两个人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对视了大概两秒。
谁都没开口。
然后走廊尽头的广播响了。
电流声滋啦一下,一个平稳的男声从喇叭里传出来:“各位,请到一楼大厅集合,重复,请到一楼大厅集合。”
声音断了。
唐墨和那个戴鼠面具的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交谈,一前一后往楼梯方向走去。
一楼大厅比楼上宽敞得多,应该是原来的急诊大厅改的。
分诊台被挪到了角落,候诊区的塑料椅排成两排,中间空出一片场地。
花板上吊着一盏很大的圆形灯,发出偏黄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有些发闷。
人陆续到齐。
唐墨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十二个人,全都戴着面具,不同生肖,不同体型,不同站姿。
站在人群中央偏前的是一个戴虎面具的男人。
个子很高,肩宽,深色战术外套的拉链拉到胸口,站姿像军人,双手垂在身侧,重心均匀落在两脚之间,随时可以动。
他旁边是一个戴龙面具的女性。
个子不高,但站得很直,短发从面具边缘露出来,是深棕色的。
她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过,不快不慢。
再往后一点,戴羊面具的女人站得离人群稍远,她身形偏瘦,穿着浅色的针织衫,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没有人主动靠近谁。
就在这时,大厅尽头的双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进来,他大约五十岁上下,身材偏瘦,头发灰白,梳得很整齐。
白大褂很干净,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和一个旧式的金属手电筒。
他双手插在兜里,不急不慢地走到人群前方,站定。
面具下面露出的嘴角带着一点笑。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各位,我是这一轮的管理者。”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十二张面具上逐一扫过,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记每一张脸。
“你们可以叫我,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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