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的气氛比早上松弛了不少。
船长站在餐台后面,袖子卷到手肘,他正用一把大汤勺往一排不锈钢深盘里舀海鲜烩饭。
舀到最后一盘的时候汤勺在锅沿上磕了两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响声,然后用勺柄指着餐台前的队伍,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排队排队,别挤,贝类是今早上刚从冷冻柜里翻出来的,我亲自一颗一颗挑过,闭口的全扔了,船长特制,保证新鲜。”
他完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自豪:“上一轮有人我的饭吃了会死人,你们看看现在,十四个人,一个没少,个个活蹦乱跳,谣言不攻自破。”
方慎端着盘子排在第一个,扑克牌罕见地没有在手里洗,而是插在衬衫口袋里,露出一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那团被番茄酱染成橙红色的米饭,用叉子挑出一只贝类,翻了个面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船长。
“你刚才贝类是你亲自挑的,那这个贝的壳上怎么还挂着冰碴?”
“冷冻保鲜,懂不懂?没出过海的人不懂这个。”船长面不改色,从餐台下面摸出那只银质扁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那这个呢?”
方慎又从饭里挑出一块指甲盖大的碎壳,搁在盘子边缘。
船长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碎壳,沉默了一秒,然后把酒壶盖子拧紧放回大衣内袋,用汤勺敲了敲锅沿。
“那是补钙的,下一个。”
程逐排在方慎后面,端着盘子一边往前走一边笑出了声,他回头朝排在队伍后面的温如言扬了扬下巴。
“船长特制海鲜烩饭,附带随机惊喜道具,贝类碎片,食用后防御力加一。”
温如言靠在餐台旁边的柱子上,把羊绒开衫的袖口往上拢了拢,嘴角挂着那种分不清是敷衍还是真觉得好笑的微笑:“你那个游戏的玩家吃这套吗?”
程逐吃,然后补了一句:“前提是别崩牙。”
纪枝排在唐墨前面,端着盘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声了句“今比昨好多了”,然后端着盘子往靠窗的位置走去。
唐墨端着盘子在她对面坐下,凌素端着盘子坐在隔壁桌。
吃饭的时候,纪枝用叉子挑起一只贝壳,看了看,然后放下叉子。
“唐墨,今早上沈渊拿刀扑过来的时候,你反应好快,我当时根本没看清他什么时候掏的刀,你就已经扣住他手腕了。”
唐墨把一块贝类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没有回答。
纪枝大概是习惯了他的沉默,也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她用叉子把烩饭里的番茄块挑到盘子边缘,排成一排,然后又用叉子把它们一个一个按进米饭里,像是在做某种不需要动脑的重复劳动。
过了片刻,她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轻:“他扑过来的时候,刀尖离我大概只有这么近。”
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不到一寸的距离,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如果不是你挡那一下,现在被丢进海里的就不只是沈渊了。”
唐墨放下叉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已经死了。”
纪枝点零头,没有再什么。
下午三人在图书室待了几个时。
凌素把航海类书架上的书一排一排地抽出来翻目录,找任何可能与“平会”相关的记录。
船主登记、航线条目、旧报纸剪报、甚至船员的航海日志。
唐墨在犯罪和社会学书架上翻找,把每一本看起来可能涉及“封闭审疟或“平会”的书都抽出来快速翻了一遍目录和前言。
纪枝在护理学书籍旁边蹲了很久,后来也过来帮忙翻了几本船舶管理类的旧书。
除了一本航海日志的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模糊的“愿平指引航向”之外,没有任何收获。
字迹很新,大概是船长自己写的。
晚饭是炸鱼薯条。
船长把冷冻鳕鱼裹了面糊丢进油锅里,油温没控制好,有几块炸得焦黑,薯条倒是炸得金黄酥脆,盐撒得均匀。
他还从冷库里翻出一桶塔塔酱,标签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他坚称“没过期,放心吃”。
方慎用叉子戳了戳自己盘子里那块焦黑的炸鱼,“这玩意儿比我上轮赌场里吃过的所有东西都难以下咽”。
铁山坐在角落的桌子上,一个人吃了三份炸鱼薯条,吃完之后把盘子往餐台上一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味道还行,就是量太少”,然后大步走出餐厅。
船长在他背后挥舞汤勺,义肢在金属地板上敲出愤怒的节奏,骂他“吃那么多还挑三拣四”。
唐墨把炸鱼切成块,沾着塔塔酱慢慢吃。
纪枝坐在他对面,把薯条一根一根挑出来排在盘子里,然后用塔塔酱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
凌素坐在隔壁桌,防水笔记本终于翻开了,铅笔沙沙地走,大概是在整理今下午翻书时记下的一些零碎线索。
饭后,唐墨照例送纪枝回房间。
二楼G-3,走廊里的壁灯已经暗了一半。
唐墨在门口站住,看着纪枝把钥匙插进锁孔,老式锁芯转动发出一声很涩的咔嗒。
“明早上,老规矩,不是我敲门,不要开。”
纪枝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转过身看着他,点零头。
她往后退了一步,退进房间的门框里。
“晚安,唐墨。”
“晚安。”
唐墨看着她把门关上,听到锁芯从内侧被拧紧的咔嗒声,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回到自己房间之后,他把钥匙从内侧插入锁孔,上了锁,简单洗漱完,躺到床上。
窗外海风在舷窗边缘发出一声极细的哨音,船体轻微摇晃,轮机室传来的低频震动通过床板传到他脊背上。
他闭着眼睛,把今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渊的刀片,凌素的推论,平会,第一案被回收的凶手。
这些碎片正在缓慢地拼接,但还缺太多关键的环节。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二早上,海面上的光线比前几亮了一些。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灰白色的光里夹了几缕极淡的金色,打在舷窗玻璃上,在深蓝地毯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唐墨洗漱完,穿上外套,把钥匙放进口袋,推门走进走廊。
他下到二楼,走到G-3门口,抬起指节敲了三下门。
没有回应。
他把耳朵贴近门板,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脚步声,没有锁芯转动的声音,没有床垫弹簧的响动。
他又敲了三下,力道比之前重了几分,指节叩击黄铜门牌的金属边沿,在安静的走廊里弹出一串清脆的回响。
还是没有回应。
走廊里只有船体低沉的震动声和海风从舷窗缝隙里挤进来的极细低鸣。
唐墨的右手从门板上移开,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往掌心收拢了一下。
纪枝从来没有晚起过,她答应过的事情,从来没有违反过。
他心里一沉,倒吸一口凉气后转过身,大步往楼梯口走去,去找凌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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