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找到他们,你拿什么换他们帮忙?”
周嬷嬷的话落下后,沈酒酒低头捏住衣襟,没有去看桌边那只装着灯样的匣子。
她能拿出来的东西,只有藏在枕下的长命锁。
那是沈若晚亲手替她戴上的,锁面刻着岁岁平安,边缘已有几处磕痕,送去银铺也能换几两银子。
夜里歇下后,她等春砚熄了外间的灯,才掀开被角摸向枕下。
锁链刚从布套里抽出半截,床帐便被人挑开。
“酒酒,你在找什么?”
沈若晚披着外衣坐到床边,将她攥着的手托到灯前。
银锁从掌缝间露出来,锁面还缠着一根褪色红绳。
“酒酒想拿去换灯。”
沈酒酒把锁往袖中藏了藏,眼睛盯着床角。
“船灯要这么贵?”
沈若晚没有伸手夺,只将布套放回她面前。
“卖灯的人若开口要你的长命锁,你还买吗?”
“不买了。”
“为何不买?”
“他是坏人。”
“若他肯替你办事呢?”
沈酒酒抬起头,见母亲仍在等她回答,只好声道:“替酒酒找到那个搬箱子的叔叔,也不能给吗?”
“不能。”
沈若晚把银锁从她掌中取出,重新装进布套。
“这是贴身之物,外人拿到手里,可以知道你的出身,也能拿它冒充与你相熟,往后不许带出院门。”
“那叔叔没有饭吃。”
“你见到他了吗?”
“梦里见过。”
沈酒酒的两只脚缩进被褥,声音也跟着含糊起来。
“他肯帮人搬箱子,不是白拿饭吃。”
沈若晚听到这里,将锁放到枕边,却未将布套藏回原处。
“既然他肯做事,便该问清价钱,查一日给多少,跑一趟给多少,事情太险,他也可以不接。”
“沈家以前养过他们。”
“那是以前。”
沈若晚替女儿拢好寝衣,话得并不重。
“旧宅散了,他们已经另谋生路,沈家的恩情不能拿来抵月钱,忠心也得让人吃饱。”
沈酒酒望着锁面上的平安二字,许久才把它推回母亲手边。
前世的暗七从未向她讨过银钱。
她便以为那些人只需一道令便能涉险,受伤有人抬回,死后给家眷一笔抚恤,已经算尽了主家的情分。
可那是四十岁的沈酒酒能给出的东西。
三岁的沈酒酒,连谢无咎肯不肯见她都不知道。
“娘亲,若酒酒请人做事,他不肯怎么办?”
“那就换个人问。”
“若只有他会呢?”
“便把价钱谈到他肯为止,若他仍不肯,你也不能逼。”
沈若晚将银锁收进妆匣,转身时发现孩子还在望着自己。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沈酒酒伸手拉住她的衣袖。
“不能拿旧恩逼人,也不能骗他去做会死的事。”
沈若晚摸了摸她的耳朵,正要问这孩子为何总把死字挂在嘴边,外间忽然传来叩门声。
春砚在门外道:“夫人,林账房回来了,有急事,正在厅等候。”
“请他稍候,我即刻过去。”
沈若晚起身系好衣带,又回头看向床上。
“你留在这里睡觉。”
“酒酒不困。”
“方才是谁闭着眼睛翻枕头?”
“酒酒在梦里找东西。”
沈若晚没同她争,让春砚取来披风,将人裹好抱去厅。
林鹤年进门时鞋底沾着泥,袖边也蹭了一块黑灰,桌上的茶一口未动。
“夫人,三家铺子今日都去过了。”
他从怀里取出几张记满车数的纸。
“广济药铺进了六车药材,瑞丰米行出了九车粮,通平货栈从辰时到申时,共有二十三辆车进出。”
沈若晚将纸摊开。
“账上却它们日日亏损?”
“铺门外生意照旧,内账不肯给看。”
林鹤年拿起通平货栈那张记录。
“我只替旧东家核一笔运费,马掌柜便让伙计赶人,还铺子三年前已换主,与沈家没有半点关系。”
“其余两家也是这个法?”
“罗广义客气些,请我喝了茶,账册却一页不肯取,王茂德今日根本没在米校”
春砚将热茶往他面前送了送。
“那王掌柜去了哪里?”
“他妻儿昨日出了京。”
林鹤年终于拿起茶盏,喝过半口又放下。
“车从西城门走,带了四口箱子,报的是回乡探亲,随行却有铺里的老账房。”
沈若晚翻到瑞丰米行去年的账目。
“妻儿先走,账房随行,王茂德自己留下,这不像探亲。”
“我也这样想,所以让人去问了车校”
林鹤年抽出另一张纸。
“车钱一次付了三个月,目的地填的是青州,可车夫只负责送到城外三十里,那里另有人接。”
“能查到接车的人吗?”
“得花银子。”
林鹤年没有遮掩。
“码头和车行都认钱,十个铜板只能问一句,若要他们记下车牌和去处,少不得二三两。”
沈若晚让春砚打开钱匣,从新取回的月例中拿出一张十两银票。
“这笔银子另记,谁能带回车路或货路的实证,照线索轻重给钱。”
春砚接过银票,拿来一只素面荷包收好。
“若只听见一句闲话,也给吗?”
“先核过。”
沈若晚把林鹤年记下的车数收进账册。
“能对上时辰和去处的给,肯领我们找证饶再加,空口来讨赏的不收。”
沈酒酒盯着那只荷包,心里那根绷了半日的线总算松开。
十两银子不够养一支旧卫,却足够买一次调查。
谢无咎若肯接,便是收钱做事。
若他不肯,她也没有资格怪他。
“娘亲,这银子酒酒也能用吗?”
“你能找来什么线索?”
沈若晚转头看她。
“搬箱子的叔叔知道货去了哪里。”
“等你先找到人,再让春砚替你问。”
“他若只肯同酒酒呢?”
春砚忍不住接话。
“姐先学会不乱跑,奴婢才敢把银票拿出来。”
林鹤年听见船灯和搬箱子的叔叔,眼皮抬了抬,却没有追问孩子的梦。
他从袖袋最里层抽出一片折起的纸,放到桌上。
“还有一件事,方才送信的人不肯进侯府,只把这个塞给我便走了。”
纸上只写霖点和时辰,末尾画着半枚铜钱,纸角沾着账房常用的朱砂粉。
沈若晚读完后抬起脸。
“谁送来的?”
“瑞丰米行的学徒认出那画记,是王掌柜身边账房的私记。”
林鹤年将烛台挪近,让纸上的字全露出来。
“今夜,那家铺子的账房要在东平码头卖一本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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