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灵汐展开卷轴的动作很稳。
谕卷轴从她掌心里垂落下来，金色的字迹浮在帛面上。
每一个字都带着道独有的威压，压得离得近的几个弟子膝盖发软。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却通过扩音法器送遍了整座龙门顶。
逆贼盛芜华，勾结魔族、窃取仙骨、谋害圣女、罪大恶极。
台下的人安静下来。妖族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哼，被风吞了。
盛芜华站在诛仙台中央没动，那具半透明的残魂虚虚浮着。
前番仙骨剥离已示罚，然其残魂不死，余孽难清。
陈灵汐的目光从卷轴上抬起来。
往前递了一寸，落在盛芜华身上，又很快移开。
今奉道谕令，行神魂俱灭之刑。以九神雷击碎残魂，永绝轮回。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把卷轴合拢，侧身看向台下左侧。
张掌门。
张清寒坐在那里，手边搁着那支朱笔。
他掌心里的镇魂印不知什么时候被他翻了个面。
印底朝上，露着几道细碎的裂纹。
他的目光黏在盛芜华身上。
像是想从那张苍白虚幻的脸上找出点什么熟悉的东西。
张掌门。陈灵汐又喊了一声，比方才高了半度，按规矩，主审签字。
张清寒回过神。
他低头看面前摊开的卷轴，空白处留着一格朱砂填字的签位。
他提起笔，笔尖悬在那格上方。
笔身微微颤着。
离他不远的法殿长老侧过头，压低声音催了一句：掌门，万仙都在看着。
张清寒没应。
他的视线从卷轴上抬起来，越过诛仙台边缘，对上盛芜华那双眼睛。
她站得笔直，虚淡的轮廓被日头照得几乎要化开。
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连恨意都淡得找不着了。
你签不签？盛芜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在风里飘着，却清清楚楚送进张清寒耳朵里。
张清寒的笔又抖了一下。
签吧。盛芜华把目光收回去，偏头看向远处的山脊。
反正你三百年前就签过一回了。轻车熟路。
张清寒的指骨猛地攥紧笔身。
朱砂从笔尖滴下来，落在卷轴上，洇开一朵暗红的印子。
那个位置正好盖住了签位格的半边，红得刺眼。
全场屏住了呼吸。
陈灵汐往前走了一步。
站到诛仙台边缘，把卷轴又往前递凛：张掌门，谕时限将过。
张清寒缓缓抬起手。
笔尖重新悬到签位格上方。
他手腕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浮出来，嘴角抿成一条线。
盛芜华就站在十步之外。
虚淡的身影被日头投出极浅的一道影子，那影子正好落在卷轴边缘。
法殿长老又催了一声：掌门！
张清寒闭了一下眼。
笔落下去的时候，盛芜华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当年签那份仙骨剥离的判令时，看到的是她的脸还是我的脸？
笔尖在距卷面半寸的地方悬住了。
张清寒猛地睁眼，盯住盛芜华。
盛芜华没有看他，她看着陈灵汐腕间那些已经压制不住的金色光点。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跟方才一模一样。
你手抖成这样。盛芜华轻声。
是因为你心里清楚，三百年前那件事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没动过私心。
张清寒手里的笔地一声断成两截。
断掉的笔杆砸在卷轴上，朱砂溅了满纸。
法殿长老腾地站起来，周围的弟子哗啦啦拔了半截剑。
妖族青面老者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
散修那边三个灰袍已经把手从袖中抽出来了。
盛芜华转过身，背对着张清寒，面朝台下万仙。
她的残魂在日光底下又淡了一层。
她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道判我魂飞魄散。
她抬手指了指头顶那层笼罩着龙门顶的金色光幕。
可你们低头看看自己脚底下。
陈灵汐猛地低头。
她看见诛仙台的石板缝隙里，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正在往外渗。
那些纹路跟盛芜华魂体上的，跟她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从石缝里漫出来，顺着台面爬向四周。
盛芜华的声音轻下去，像羽毛落在水面。
这座山头底下埋着的，比我那点残魂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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