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亮，陈灵汐就起来了。
她握着竹扫帚，一下一下扫着井里的落花。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
盛芜华推门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少女单薄的身影在晨雾里微微发抖，露出的手腕上还有未愈的鞭痕。
随着扫地的动作，痂口又渗出血丝。
“怎么不多睡会儿？”盛芜华皱眉。
陈灵汐回头，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
“姐姐，我睡不着。一闭眼，就看到火……看到爹娘……”
她声音发颤，眼泪来就来。
盛芜华心头一软，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以后别起这么早。”
“嗯！’陈灵汐用力点头，乖巧得像只幼兽。
张清寒站在廊下，冷眼看着。
他手里端着药碗，碗里的汤药已经凉了。
“她昨晚也没睡。”张清寒突然开口。
陈灵汐握扫帚的手一僵。
盛芜华回头：“什么意思？”
“我子时起来，”张清寒盯着陈灵汐的眼睛，一字一顿，“她不在屋里。”
空气瞬间凝固。
陈灵汐脸色煞白，眼泪掉得更凶：“我……我害怕，去后院走了走……”
她扑进盛芜华怀里，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
“姐姐，他是不是嫌我脏，嫌我累赘？”
盛芜华拍了拍她后背，抬眼看向张清寒，眼底带着不赞同：
“她刚经历灭族之痛，睡不安稳很正常。”
张清寒没话。
他仰头将凉透的药一饮而尽。
砰。
药碗搁在石桌上，声音不轻不重，却像砸在人心口。
“别让她进东屋。”张清寒转身就走，玄色衣摆带起一阵冷风。
陈灵汐从盛芜华怀里抬起头，望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暗色。
她吸了吸鼻子，声问：“姐姐，他是不是讨厌我？”
“没有，”盛芜华替她拢好衣袍，“他只是……不习惯有人靠近。”
接下来几日，陈灵汐表现得更加懂事。
不亮扫院子，喂灵鹤，浇花。
她甚至记住了盛芜华炼药的习惯。火大了要减三分，水沸了要加一叶寒霜草。
“姐姐，这个。”陈灵汐踮起脚，从药柜顶层取下一个青玉海
盛芜华正在控火，闻言一惊：“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盒子里装的是“锁魂引”，剧毒之物，她从未告诉过陈灵汐。
“我闻到的。”陈灵汐歪着头，一脸真。
“这盒子有股苦杏仁味，和姐姐昨炼的药很像。”
盛芜华接过盒子，若有所思。
锁魂引被封了三层禁制，寻常人根本闻不到味道。
“你鼻子真灵。”盛芜华笑了笑，没再追问。
陈灵汐也笑，露出两颗虎牙。
她转身去整理药材，背对着盛芜华时。
嘴角那抹真缓缓收拢，变成一种近乎冷漠的平直。
傍晚，张清寒回来。
他手里拎着一只山鸡，是猎来给盛芜华补身子的。
陈灵汐迎上去：“张大哥，我来吧。”
她伸手要接。
张清寒侧身避开。
“不用。”他声音冷硬。
陈灵汐缩回手，眼眶红了。
盛芜华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叹了口气：“清寒，她只是想做点事。”
“她做的太多了。”张清寒将山鸡扔进竹筐，盯着陈灵汐，目光像刀。
“一个刚被灭族的孤女，还有心思记药柜里每一味药的位置？”
陈灵汐浑身一颤，眼泪簌簌落下：“我……我只是想帮忙……”
“够了。”盛芜华打断他，将陈灵汐拉到身后。
“她若真有歹心，早该下毒了，何必等到现在？”
张清寒张了张嘴，最终没话。
他转身进了西厢，砰地关上门。
陈灵汐躲在盛芜华身后，声抽泣。
没人看见，她垂下的眼眸里，一片冰凉。
子时。
陈灵汐睁开了眼。
她侧耳听了听，东屋传来盛芜华均匀的呼吸。
西厢张清寒的呼吸更重一些，像是睡着了。
她悄然起身，赤足踩在地板上，没有半点声响。
走到窗边，她指尖一凝。
一缕细如发丝的黑气从指腹钻出，像条活物，沿着窗缝钻了出去。
黑气贴着地面游走，绕过井，爬向桃林深处。
那里是桃源禁地，母树所在。
禁地外围有盛芜华布下的九重禁制，金光隐隐，触之即焚。
黑气却在禁制前停了下来。
它像条嗅觉灵敏的蛇，沿着禁制的缝隙游走，找到最薄弱的一处节点，缓缓渗入。
一丝一缕的符文气息，被它从禁制边缘剥离出来，悄无声息。
陈灵汐站在窗边，双目微闭，感受着黑气传回的信息。
嘴角微微上扬。
第二夜，第三夜……
一连六夜。
黑气越钻越深，窃取的气息越来越多。
陈灵汐白日里依旧乖巧，扫地，递药，叫姐姐。
盛芜华对她的笑容越来越多，甚至开始教她辨认简单的药草。
“这是止血藤，这是回灵花……”
“姐姐懂得真多。”陈灵汐一脸崇拜。
张清寒依旧冷脸，不再当众呵斥她。
只是每次她靠近，他总会下意识地按住腰间剑柄。
陈灵汐假装看不见。
她只等夜深。
第七夜。
黑气不再是一缕，而是一股。
它像贪婪的水蛭，疯狂吮吸着禁地边缘的古老符文。
陈灵汐盘坐在床榻上，双手结印。
那些窃取来的符文在掌心凝聚，压缩，最终凝成一枚拇指大的暗色珠子。
珠子表面流转着晦涩的光，里面封印着从母树禁制中剥离的残影。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珠子，眼底闪过一丝狂热。
成了。
她将珠子贴在胸口，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
那是桃源母树的本源气息，是打开一切禁制的钥匙碎片。
嘴角缓缓勾起。
笑容阴冷，诡谲，与白日里怯生生的少女判若两人。
“师尊。”她对着珠子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弟子拿到第一块拼图了。”
就在这时，珠子突然一烫。
像是被什么东西引动，珠子内部的符文残影疯狂旋转，投射出一道虚幻的光幕。
光幕中映出一个女人心口处，那道被桃粉色光茧死死裹住的。
暗紫色锁魂印。
陈灵汐瞳孔骤缩。
钥匙不是母树。
是这个女人本身。
她猛地抬头，窗外月光惨白。
一道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窗外。
剑锋隔着窗纸，精准地抵在她咽喉三寸之前。
张清寒的声音比月光还冷：
“你终于露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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