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桃源与世隔绝,桃花谢了又长,全是血色的。
那些花没有香气,只有一种类似铁锈的腥甜。
风一吹,落满竹屋的瓦檐,像铺了层薄薄的血。
张清寒坐在西厢屋顶,每日望着西北角那颗暗星。
锁魂印不再发作了。
荆棘结界隔绝了无尘的窥视,也隔绝了那道引魂契的牵引。
他心里空了一块,像是有人把他的神魂挖走了一半,填进去的全是风声。
他不再被操控,也再感受不到她的温度。
盛芜华不再为他疗伤。
她也不再同他话。
两人同住一院,她睡东屋,他宿西厢,中间隔着一方井。
晨起时,她坐在井边削桃木,木屑落满青石。
他站在廊下看落花,目光却越过院墙,钉在那颗越来越亮的暗星上。
夜深入定时,他听见东屋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起身走到门口,见她坐在窗边。
一刀一刀削着自己的指骨,金红色的血滴进一只粗陶碗里。
碗底沉着几枚尚未成型的木牌,牌上刻着某种逆转星轨的禁纹。
他推门的手僵在半空。
“再看。”她头也不抬,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喂狗。”
他退回去。
形同陌路。
张清寒知道,她在养一把刀。那把刀,迟早要斩向西北角那颗暗星。
暗星是星轨仪的投影。
他比谁都清楚。
每过子时,那颗星便微微脉动,与锁魂印残留在他神魂里的余波遥相呼应。
他在计算,计算星轨仪逆转的周期。
每四十九日,星轨倒悬,是无尘对锁魂印掌控最弱的一刻。
今夜,是第四十九日。
张清寒坐在屋顶,看着那颗星,忽然发现它不动了。
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一道苍老的声音穿透了百丈荆棘结界。
像是从九之上垂下的一根线,精准地刺进每个人耳膜:
“徒儿。”
那声音温润、慈悲,带着高高在上的悲悯。
像极帘年在栖鹤山巅,手把手教她捏诀的师尊。
“你困得住他的人,困得住命吗?”
盛芜华站在观星台上,一袭素白长裙被夜风猎猎吹起。
她没回头,手中却握着那只粗陶碗,碗里是她今晨刚削下的第三截指骨。
那声音继续响,字字如钟:
“交出桃源灵脉,我许他活。”
盛芜华终于回头。
她看向竹屋门口。
张清寒正站在那里。
玄色中衣被夜风吹得紧贴身躯,清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竹。
他也在看着她,眼中那层冰封了一个月的寒。
终于在这一刻碎裂,露出底下滚烫的,近乎绝望的岩浆。
“别答应他。”
他嘶声道,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喉咙。
盛芜华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很多年前在栖鹤山。
她偷喝了师尊的酒,被他抓包时那样,带着点无赖,又带着点认命的温柔。
“晚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栖鹤玉令。
那是她三百年前叛出师门时,唯一没还回去的东西。
玉令温润,上面还刻着“无尘”二字。
“三百年了。”
她轻声,目光落在张清寒脸上,却像穿透他,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你师尊想要的东西,我什么时候没给过?”
话音落,她五指收拢。
咔嚓。
玉令在她掌心碎裂,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被夜风一卷,飘向整片桃林。
粉末触到血色桃花。
轰!
整座桃源,亮起了血色的光。
从地底深处,从母树根系,从每一朵桃花的花蕊里喷涌而出的血芒。
光芒如潮水般暴涨,将夜空映成一片猩红。
张清寒瞳孔骤缩。
他低头看向自己心口,那里的锁魂印正在剧烈灼烧。
剥离。
暗紫色的纹路像被无形的火舌舔舐,一寸一寸从他神魂上剥离。
化作流光,飞向观星台上那道白色的身影。
“盛芜华!”
他嘶吼着扑向她,被血光狠狠弹开,后背撞在竹门框上。
血光中央,盛芜华缓缓转身。
她周身笼罩着母树本源化作的血色光茧。
发间那枝早已枯萎的野桃花。
在血光中重新绽放,艳得像一团烧不尽的野火。
她看着他,笑得温柔又残忍:
“张清寒,三百年了,你师尊拿你当锁,拿我当匙。”
“这一回......”
她张开双臂,任由那剥离出的锁魂印化作的流光,尽数没入自己心口。
“换我来做你的锁。”
血光吞没了她最后一句话。
整座桃源,在这一刻,化作一座巨大的燃烧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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