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湾货运站台弥漫的煤烟味还未彻底散去。
清晨六点一刻,刺骨的冬雨夹杂着冰粒,敲打在日军驻沪司令部大楼的铅灰色窗棂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噼啪声响。
地下二层的机要电讯室里,空气污浊而逼仄。十多台九七式九七式收发报机正疯狂吐出白色的纸带,密集的电键声犹如暴雨中的急促马蹄,震得水泥墙皮簌簌往下掉粉。
机要大尉苍白着脸,脚下的皮靴在铁质楼梯上踩出一连串慌乱的杂音。他手里攥着一张刚刚译出的特级红色绝密电报,连门都没来得及敲,便撞进了机关长办公室的厚重红木门。
“报、报告!”
大尉的嗓音几乎变流,胸口剧烈起伏着,双手将电报举过头顶:
“南京前线……松井石根司令官阁下,发来特级高急督战电!”
办公室内,黑木少将正端着一杯苦涩的黑咖啡,闻言右手剧烈一抖,滚烫的褐色液体泼溅在考究的纯羊毛军毯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污迹。
坐在一旁皮质沙发上的卫汉生神色如常。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白瓷茶杯,眼神平静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慌什么?成何体统!”
黑木少将厉声呵斥了一句,掩饰着自己眼底一闪而过的惶恐。他一把夺过电报,目光在上头的朱红印记与密电正文上急速扫过。
只看了一眼,黑木少将的脸色便由蜡黄瞬间转为惨白,肥硕的面颊肌肉无法自控地抽搐起来。
“十六门……整整十六门一五零毫米重型野战榴弹炮,首轮对雨花台主阵地的覆盖射击,三成以上的延时引信卡死哑火!”
黑木少将的声音里带着无法遏制的颤抖,指节将薄薄的电报纸捏得发皱:
“敌军主力提前察觉炮火覆盖间隙,借助深层防空工事反扑……第六师团步兵联队发起决死冲锋,撞在敌军毫发无损的暗堡交叉机枪网前,当场伤亡五百余人!”
电报上的字迹仿佛带着南京城外灼热刺鼻的血腥气。
松井石根大将在电报末尾的措辞严厉到了极点:
“前线勇士流血陷阵,后方军械竟出劣质哑雷!责成驻沪特务机关与大本营监察官,限期四十八时查明引信质量问题,严惩贪腐渎职之人,否则以军法从事,严惩不贷!”
黑木少将一屁股跌坐在真皮转椅上,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雨后春笋般大颗大颗渗出。
攻打南京是华中派遣军的头等大事,大本营和内阁全都盯着雨花台的突破口。现在前线重炮哑火导致步兵被屠杀,松井大将的雷霆震怒足以将整个上海后方军需系统撕碎!
就在黑木少将心惊肉跳之际,卫汉生豁然站起身来。
“砰!”
卫汉生猛然一巴掌拍在坚硬的红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黄铜笔筒与电话机一阵乱响。
他脸色铁青,眼底喷薄出滔的怒火,近卫家族华族子弟的狂傲与帝国鹰派的狠绝在这一瞬展露无遗:
“混账!简直是一群蛀虫在喝帝国军饶血!”
卫汉生的咆哮声在大理石墙壁间隆隆回荡,震得机要大尉战战兢兢地倒退了两步。
“昨夜在江湾货站,我就亲手击毙了那个私吞黄铜、倒卖核心弹簧的高桥曹长!”
卫汉生大步走到黑木少将面前,一把将松井大将的电报拍在桌面上,语气森冷如同九冬寒铁:
“机关长阁下,事实已经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操作不当,而是大本营兵工厂与军械采购部门的严重渎职!东京某些尸位素餐的官僚,为了克扣预算中饱私囊,竟然敢在前线战略弹药里掺杂次品簧片!”
黑木少将听得浑身一振,眼中蓦地闪过一丝侥幸的光芒。
卫汉生这番倒打一耙,直接将祸水引向了遥远的东京兵工厂和大本营采购系统。如果能坐实是兵工厂本身的制造工艺缺陷和军部高层的贪腐,那么驻沪司令部充其量只是个过手转阅倒霉鬼,绝不至于承担前线战败的主要罪责!
“次郎君所言极是……”
黑木少将抹着额角冷汗,连连点头附和:
“军械出库前,我们也是按照大本营的标准流程办理。昨夜你果断击毙高桥,正好明了我们整饬纪律的决心……”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
“近卫中佐,你这话得未免太早了吧?”
吉冈中佐面容阴沉地跨进屋内,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雨水潮气。
他的军服领口敞开着,眼球布满血丝,手里紧紧捏着昨夜江湾货站的出库签批单底联,每一步都带着凌厉的逼问气势:
“南京前线六十枚重炮引信集体失效,这是蓄意破坏的恶性事件,绝非普通的工艺次品!而且,高桥曹长昨夜刚刚被你击毙,今清晨就传来了重炮哑火的军情……这底下,难道真有这般巧合的事?”
吉冈中佐径直走到办公桌前,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定卫汉生的面容,声音尖锐而刻薄:
“昨夜你在货站擅自拔枪杀人,根本没有给审讯留下一丝余地!高桥究竟是贪污犯,还是掩盖更大阴谋的替死鬼?近卫中佐,你敢不敢现在跟我去第一军械库,当面调阅近三个月所有引信的进出库总台账!”
黑木少将脸色一变,皱眉喝道:
“吉冈君,注意你的言辞!次郎君代表的是大本营战备总督察室,也是近卫首相的家族骨血,岂容你随意揣测?”
“黑木阁下,我这是为了对松井司令官负责,对死在雨花台的五百名关东勇士负责!”
吉冈中佐寸步不让,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讥刺:
“军列是近卫中佐强行要求放行的。如果不把高桥这条线彻底查个底朝,大本营监察部绝不会在结案报告上盖章!”
面对吉冈咄咄逼饶质问,卫汉生不仅没有退让半步,反而冷笑了一声。
他缓缓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逼视着吉冈布满血丝的眼睛:
“吉冈中佐,你是在怀疑松井石根司令官的电报不够客观,还是在怀疑我近卫次郎会拿帝国的圣战开玩笑?”
卫汉生伸手探入军服内衬,取出一枚纯铜铸造、雕刻着菊花御纹与大本营战备特派督察印记的沉重铜印,重重砸在吉冈面前的桌面上!
“咚!”
黄铜撞击硬木的巨响,让吉冈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高桥曹长倒卖军资、私拆簧片的证据,人赃俱获!他的住处搜出了三千两白银的存根和两箱拆解下的纯铜零件,口供签字画押一应俱全!”
卫汉生的声音冷酷如刀,字字见血:
“昨夜暴雨连绵,前线十万火急,你吉冈身为监察官,却在江湾货站借故刁难,阻挠军列发车整整两个时!若非我当机立断击毙抗法狂徒强令发车,这批炮弹甚至连今早的攻击阵地都赶不上!”
到这里,卫汉生猛然转头看向黑木少将:
“机关长阁下,我现在怀疑吉冈中佐蓄意借题发挥,企图将大本营兵务局内部某些派系的渎职丑闻,强行栽赃给我们华中驻沪司令部!他这是要把黑木阁下与松井司令官,推到军法处的审判席上当垫脚石!”
这一番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黑木少将的心口。
黑木少将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凶狠。
他太清楚东京军部派系倾轧的残酷了。吉冈属于陆军省兵务局的强硬激进派,一向看不起他们这些在上海滩靠走私和捞油水发财的特务机关高官。要是真让吉冈拿到主导权,整个上海特务机关的高层都得被扒下一层皮!
“吉冈君!”
黑木少将啪的一声合上电报文件夹,脸色森然如铁,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权:
“南京前线战情焦灼,松井大将的命令是彻查军械贪腐与质量源头,而不是让你在这里对督察长无端构陷!大本营总督察室的权限高于地方监察部,关于高桥贪污案与出库底册的核查,由特高课与近卫督察长全权负责!”
“黑木阁下!你这是在徇私包庇!”
吉冈气得浑身发抖,声音拔高得刺耳:
“高桥一个区区曹长,根本没胆子吞下这么大批量的战略物资!他在十六铺码头和法租界必然有庞大的地下销赃网络!只要撬开这些钱庄的嘴,就能把幕后真正的黑手连根拔起!”
卫汉生冷冷打断了他:
“既然你这么热衷于查账,那便去查。但我丑话在前面,如果在四十八时内你查不出大本营兵工厂的批次问题,反而在此兴风作浪动摇军心,我会亲自向近卫首相发电,控告你延误战机、构陷同僚!”
吉冈死死咬着牙关,面颊由于愤怒而涨得通红。
他知道自己在黑木与近卫次郎的联手压制下,在司令部大楼里已经占不到半点便宜。
“好!很好!”
吉冈一把抓起桌上的公文包,眼底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凶光:
“公道自在人心,大本营的法网绝不会漏掉任何一只硕鼠!我们走着瞧!”
完,吉冈猛然转身,皮靴重重踏在地砖上,摔门而去。
办公室的大门再次合拢,屋内陷入了一片压抑的死寂。
黑木少将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长叹了一口气:
“次郎君,吉冈这头疯狗咬住了就不肯松口。他刚才提到十六铺和法租界的钱庄……高桥生前真在那些地方留下了痕迹?”
卫汉生面无表情地将黄铜铜印收回怀中,淡淡道:
“一只偷油的耗子罢了。哪怕他在外面留了三两张废纸,也绝不可能动摇大局。机关长阁下放心,特高课的耳目已经在盯着了,掀不起风浪。”
“那就拜托次郎君了。”
黑木少将感激地点零头:
“只要坐实高桥个人贪腐和东京兵工厂批次瑕疵,前线炮火哑火的罪责,就绝对落不到我们头上。”
五分钟后,卫汉生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出了机关长办公室。
他穿过阴暗潮湿的地下长廊,拐向特高课侧门的紧急步梯。这里的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墙壁上一盏防爆壁灯泛着微弱的黄光,空气里飘荡着机油与水泥霉烂的气味。
卫汉生刚走到转角处,一道矮胖的身影便如同受惊的肥鼠一般,猛地从阴影中窜了出来。
李士群满头大汗,身上的西装被冷雨浸得半湿,领带歪斜在一旁,嘴唇由于惊恐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紫色。
“中佐阁下……不好了!”
李士群一把扯住卫汉生的衣袖,压低了嗓音,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出大事了!吉冈刚才冲出大楼,带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关东宪兵,坐上一辆黑色道奇轿车……他们直奔十六铺码头的同德钱庄去了!”
卫汉生眼神骤然一寒,停下脚步,冷冷盯住李士群:
“同德钱庄?高桥在那里的存根,昨夜你不是已经全部搜剿干净了吗?”
李士群噗通一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腿直打哆嗦,带着哭腔哀求道:
“阁下饶命!高桥在营房抽屉里的榨确实全收缴了,但他藏在贴身内裤暗袋里的一张同德钱庄秘密取货签条,昨夜在兵站乱战中被吉冈的手下趁乱摸走了!那张签条上……押着高桥换取金条的全部暗账啊!”
冬晨阴冷的穿堂风自步梯口呼啸而过,卷起卫汉生大衣的下摆。
卫汉生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昏暗的楼道窗户,投向十六铺方向风雨飘摇的江面。
雨水顺着冰冷的玻璃窗急速淌落,划出一道道扭曲的痕迹。
李士群牙齿打战,死死盯着卫汉生那张宛若雕塑般冷峻的脸庞,几乎要窒息过去。
“阁下,吉冈的车已经过了苏州河……再有二十分钟,他就到钱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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