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长江口,冰冷的江风如刀锋般刮过防波堤。
那几片带着暗红色火星的密电残灰,在浑浊的浪涛间翻卷了两下,转瞬便被汹涌向东的滚滚浊浪彻底吞没,连半点焦痕都不曾留下。
卫汉生立在三号趸船后生锈的集装箱狭缝里,耳畔只剩下铁皮在冷空气中微弱的冷缩颤鸣。
他垂下眼帘,目光冷漠地扫过倒在泥水里的本多政材。
大佐前胸被子弹贯穿的血洞,仍在汩汩冒着微温的血沫,将那件陆军呢大衣浸透得一片暗黑。
远处集装箱堆场外,凌乱急促的皮靴踏水声骤然大作,刺破了原本的死寂。
“快!动作快点!”
“三号浮桥那边有枪声,封锁整条栈道!”
日军海军陆战队的口令声在夜雾中回荡,雪白的探照灯光柱在生锈的铁皮箱顶端胡乱扫射。
卫汉生面沉如水。
他抬起右手,从呢大衣口袋取出一块白手帕,擦去指缝间沾染的微末污渍,随手丢在水洼里。
接着,他弯下腰,用戴着黑色羊皮手套的右手,握住本多政材僵硬垂落的手腕,将那柄依然带着硝烟余温的勃朗宁手枪塞回本多的指掌之间。
卫汉生顺势扣动本多的食指,将枪管微微向上抬起,朝着集装箱外侧的木桩空处扣动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手枪爆鸣骤然撕裂夜空,枪口喷出的火舌在生锈铁壁上映出一道猩红。
子弹擦着木桩边缘飞过,留下了一道冒着青烟的弹痕,在泥地上打出一个深坑。
做完这动作,卫汉生顺势将手枪滑脱在泥水边缘,制造出死者临死前激烈还击、最终脱力松手的完美假象。
至于本多随身携带的那只黄铜锁扣牛皮公文包,里面的密电底稿虽已化为灰烬,但还留着常规的兵站公文与印鉴纸。
卫汉生将公文包拎在手中,顺手合上铜扣。
“这里!快过来!”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两支三八大盖步枪的刺刀率先刺破了集装箱转角的阴影。
四名全副武装的海军陆战队水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了进来,手电筒光柱直接照亮了这处逼仄的狭缝。
当光柱扫过地上那一滩触目惊心的鲜血与倒毙的军官尸体时,打头的水兵吓得浑身猛颤,失声尖叫:
“有尸体!长官,这里有尸体!”
“混蛋!吵什么!”
一声怒骂从后方传来。
海军陆战队营长荒木少佐披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水兵防寒斗篷,右手按着军刀,急匆匆地穿过水洼冲了过来。
然而,还没等荒木少佐看清地上的死者是谁,一道挺拔而森冷的身影已经自阴影中一步跨出,挡在了光柱正前方。
卫汉生披着那件黑色陆军佐官毛呢大衣,高筒马靴在泥泞的地面上踏出一声沉闷威严的声响。
他的胸前,那枚纯金铸造的近卫家徽铜纽扣,在强光照耀下折射出冰冷高贵的光芒。
荒木少佐脚下一滞,握在刀柄上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开来:
“近……近卫中佐?!您怎么会在这里?!”
卫汉生根本没有回答他的质问。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注视下,卫汉生眼神如坚冰,大步上前逼近荒木少佐。
他扬起戴着羊皮手套的右手,借着奔行而至的惯性,五指卷起一股凌厉的风声,毫无预兆地朝着荒木少佐的面颊狠狠扇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耳光声,在空旷死寂的集装箱狭缝里骤然炸响!
巨大的掌力让荒木少佐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了两步,脑袋重重撞在身后的生锈铁壁上。
荒木头顶的大檐帽直接被打飞了出去,滚落在泥水坑中,嘴角渗出了一缕殷红的血丝。
周围端着刺刀的水兵全都吓傻了。
他们端着枪站在冰水里,进退维谷,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近卫中佐!你……你竟敢殴打海军军官?!”
荒木捂着红肿的脸颊,双眼布满血丝,羞愤让他浑身剧烈颤抖,下意识地想要拔刀。
“啪!”
卫汉生的反手第二记耳光,以更加狠辣的力道再次重重抽在荒木的另一侧脸颊上!
“混账东西!”
卫汉生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华族公爵嫡子深入骨髓的居高临下:
“这一巴掌,是替大本营陆军省和参谋部抽你的!”
卫汉生抬手直指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声色俱厉: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倒在地上的人是谁!华中派遣军松井司令官的机要参谋特使、陆军步兵大佐本多政材阁下!”
“本多大佐身负陆军省与大本营重托,奉密令连夜巡视海军转运防务!”
“可你们海军这群蠢猪在干什么?整个三号码头哨卡形同虚设,防波堤暗哨全在打瞌睡,竟然放任复兴社特务处二处的刺客突击队携带自动火器渗透到了军港腹地!”
卫汉生向前逼近一步,锃亮的马靴靴尖几乎顶在荒木战栗的膝盖上:
“刺客打碎探照灯发动强袭,本多大佐在狭缝中与暴徒殊死对射,为国尽忠!”
“而你,堂堂海军陆战队防区营长,枪声响了整整五分钟才带着人磨蹭赶到现场!”
“荒木少佐,你告诉我,这是失职,还是你们海军故意借刀杀害帝国派遣军高级参谋特使?!”
一顶“借刀杀害陆军特使”的泼大罪,如同巨石轰然砸在荒木少佐的头顶!
荒木少佐原本由于愤怒而涨红的脸,刹那间褪得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泥水里那张死不瞑目的面孔,终于认出了那具尸体正是白才在司令部耀武扬威的本多政材大佐!
手握大本营重权的大佐,竟然在海军管辖的码头上横死枪下!
若是陆军以此为由借题发挥,别他一个的少佐营长要被送上军事法庭枪毙,就连驻沪第三舰队的长官们都要引咎受罚!
冷汗瞬间湿透了荒木的后背,冷风一吹,让他浑身筛糠般剧烈哆嗦起来。
“不……不!近卫中佐,这绝不可能!”
荒木双膝一软,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海军绝无异心!我们听到枪声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刺客……刺客往哪个方向跑了?!”
卫汉生眼神冰冷,右手随意朝江堤外围的芦苇荡方向一指:
“四名穿黑色短打的刺客,使用的是美制冲锋枪,趁乱跳上了一艘伪装渔船往宝山方向逃窜了。”
“你若是现在立刻调集所有快艇和巡逻队封锁江面,抓回刺客尸体,或许还能保住你的脑袋!”
“若是延误了战机……荒木君,你就准备好自己在要塞切腹谢罪吧!”
荒木少佐如蒙大赦,哪里还敢追究被当众掌掴的耻辱?
他连滚带爬地抓起地上的大檐帽,朝着手下水兵歇斯底里地疯狂咆哮起来:
“听到没有?!全员出动!启动所有巡逻汽艇,封锁吴淞口所有水道!”
“把所有探照灯全给我开到最大!就算把整个江面翻过来,也要把那几个刺客给我找出来!”
大批海军水兵惊慌失措地转身朝浮桥狂奔而去,狭缝外围的海军警戒线瞬间被调空了大半。
浓重的夜雾中,几辆黑色的军用防弹轿车打着刺目的远光灯,在三号趸船入口处紧急刹停。
车门推开,驻沪司令部机关长黑木少将披着雨衣,在一队宪兵簇拥下急匆匆赶来。
当黑木少将借着车灯看清倒在水坑里的本多政材,以及昂首立在尸体旁的卫汉生时,这位特务机关长眼角猛地跳动了两下。
黑木少将踩着泥水走到近前,低头看着本多胸口触目惊心的枪眼,目光在卫汉生平静沉稳的面孔上停留了三秒钟。
作为统辖上海特务机关的机关长,黑木太清楚本多政材昨夜是如何发疯般试图越级弹劾近卫次郎了。
而现在,仅仅过了几个时,这位咄咄逼饶特使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黑木的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近卫家族这个看似养尊处优的二公子,动起手来竟然如此狠辣果决,半点把柄都没有留下!
但是,寒意过后,涌上黑木心头的却是前所未有的解脱。
本多一死,那份足以将他和近卫次郎同时拉下马的越级弹劾案,就彻底死无对证了!
“近卫君……”
黑木少将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肌肉极其熟练地挤出一种痛心疾首的沉痛:
“怎么会发生这种不幸的事情?!本多大佐他……”
卫汉生神色肃穆,抬手向黑木少将敬了一个军礼:
“报告机关长阁下,昨夜调度场军列意外殉爆后,本多大佐精神高度紧张,坚持要连夜前往海军码头视察海防机要。”
“卑职担心大佐安危,特率宪兵队沿途护送,不料在三号浮桥遭到二处精锐暗杀组伏击。”
“暴徒投掷发烟弹打碎探照灯,本多大佐在混乱中孤身突入货柜狭缝,拔枪与暴徒殊死对射,但自身也不幸被流弹击中心脏,壮烈殉国!”
卫汉生一边着,一边将那只黄铜拉链的牛皮公文箱双手递到黑木少将面前:
“这是本多大佐随身携带的华中派遣军特使公文箱,里面的密电底册与派遣军特使印信完好无损,请机关长过目。”
黑木少将接过公文箱,拉开拉链随意扫了一眼,确认里面没有任何针对自己和司令部的告状材料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伸出手,重重拍在卫汉生的肩膀上,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近卫君,你做得很好。在暴徒突袭的险境下,不仅保全鳞国机要公文,更打出了华族军饶威严。”
黑木转过头,对着身后的特高课宪兵队长厉声命令道:
“封锁现场!立刻联系陆军野战医院的法医,出具正式鉴定报告!”
“本多大佐系在执行大本营重保密勤务期间,遭遇支那特务伏击,为帝国圣战英勇尽忠!”
“通电大本营陆军省与华中派遣军司令部,为本多大佐请恤晋升陆军少将!”
“哈依!”
宪兵队长立正敬礼,迅速带人收敛尸体。
铅灰色的晨光逐渐刺破云层,将惨白的光线洒在波涛起伏的长江口水面上。
黑木少将拉着卫汉生走到防弹轿车旁,从自己随身的公文夹里取出一枚系着猩红丝带、刻有华中派遣军双头鹰金印的铜质钥匙,神色极其严肃地放在了卫汉生的掌心里。
“次郎君,本多大佐殉国,但前线的战事一秒钟都不能耽搁。”
黑木少将压低了嗓音,目光紧紧盯着卫汉生的双眼:
“松井石根司令官的大将加急密电,半时前刚刚拍到了我的机要案头。”
“司令部前锋已经打到了南京城下,前线急需第二批攻城战略重炮弹药补给,大将阁下在电报里明确指示,由你……全面兼任华中派遣军留沪特派总督察!”
铜钥匙在晨光中泛着冰冷坚硬的金属幽芒,寒意顺着卫汉生的掌心纹路,缓缓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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